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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大廳中央坐著一名老頭,頭髮花白,地中海頭型,手猛拍桌子,「讓那個女人給我出來,我們家青青額頭磕壞了,一句話都沒有嗎?」

  丁雲磊扶著額頭,「我跟您說了很多次了,這事兒不能怪她,是青青自個兒從樓上摔的,而且是青青自己先欺負人家的,怨不得別人。」

  陳廣中臉上不好,一聽他這麼說,頓時火冒三丈,「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我青青自己摔的?磊子,你話可不能這麼說啊,你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青青跟你青梅竹馬,難道你現在還幫著一個外人?」

  丁雲杉直接怒了,「她是我們朋友,不是什麼外人,而且這件事錯就是在青青,是她自己先打人家,而且那姑娘身上傷也不輕,真要追究起來,青青也有責任。」

  陳廣中猛地一拍桌子,怒氣更盛。

  阮蕁蕁下樓,走到他面前,面色平靜地看著她,冷淡地問:「您要多少錢?」

  陳廣中冷哼一聲,別過頭。

  「你別理他,咱不給他錢。」丁雲杉忙拉住她,「青青的醫藥費都是她給的,您看看她脖子上的傷,都是您孫女給抓的,如果您還這麼胡攪蠻纏,我們就上派出所說去。」

  「好啊,那就上派出所啊。」

  陳廣中有個親戚就在派出所當值,真上裡頭說去,那就真的是有理說不清了。丁雲杉說完才反應過來。

  阮蕁蕁站得筆直,目光盯著他,「您說,您要多少。」

  陳廣中別著頭,比了個手勢。

  「兩百?」

  他搖頭。

  「兩千?」

  他搖頭。

  「兩萬?」

  他點頭。

  丁雲杉頓時炸了,「你有病是不是?磕破點額頭要兩萬?」

  阮蕁蕁笑了笑,「您說說要兩萬的理由?」

  陳廣中說:「我孫女現在沒工作,她以後要找工作吧?而且,醫生說了,她這個會留疤,疤痕是一輩子的,要是男生就算了,糙點就糙點,但是女生不一樣,她還靠這個吃飯呢,如果因為這個疤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老公,毀了她一輩子。兩萬都還是要少了呢。」

  小的時候。

  阮蕁蕁總是會幻想過自己的外公會是一個慈祥的老人,或者是一個嚴厲卻又不失可愛的老人。從沒有想過,她的外公,居然是這種人。

  無賴又無恥。

  難怪,母親要離開。

  陳青青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也難怪了她那飛揚跋扈的性子。

  她倏地笑了笑,「兩萬是吧?」

  她點著頭,聲音有些哽咽,轉身上樓拿了張銀行卡下來,放在桌上,「這裡有十萬,你拿去。」

  丁雲杉:「你瘋了?」

  陳廣中眼睛一亮,有些不可置信,伸手去拿。

  猛地被她一把按住,目光極冷地盯著他,「我就問您一句話。」

  「什麼?」

  「陳文靜離家這麼幾年,您有沒有想起過她?」

  陳廣中頓時一愣,手也停在半空中。

  「你怎麼知道文靜。」

  阮蕁蕁冷笑,「因為那是我媽。」

  陳廣中徹徹底底愣住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敲詐敲到外孫女頭上去了。

  「你是蕁蕁?」

  陳廣中聲音忽然抖了起來,「你媽她好嗎?」

  氣氛好安靜,所有人都不敢出聲。

  阮蕁蕁咬得壓根都犯腥,「死了。」

  陳廣中一臉震驚,「怎麼會?」

  「九年前,抑鬱症,自殺了。」

  陳廣中忽然掩面痛哭起來,「我就知道那個男人不靠譜,我當初勸她不要嫁,她非要嫁,還跟我斷絕父女關係了,她死活就是要嫁給他。現在好了,人沒了,這怪誰?我勸過她,勸過她的!」

  如果說之前她還抱有一點希望,那現在她真的徹底絕望了。

  「您到現在還在怪別人是嗎?我爸是有錯,您難道就沒錯嗎?如果不是您當初瞞著她,要把她嫁給鎮上那個傻子!她能急著跟我爸結婚嗎?」

  母親死前的一個晚上,忽然跟她說了很多。

  說起當年的事,鎮上有個人家很有錢,陳廣中為了巴結他,決定把她嫁給那人的兒子,其實也不是傻子,就是個二愣子。別人都罵他傻,他也嘿嘿傻樂,不會生氣,說到底就是個窩囊廢。

  所以她才急著跟一個古董商跑了。

  那個古董商就是阮明山。

  阮明山其實一開始對她很好的,對她百依百順,呵護備註,只是後來母親一人在北方,跟家裡徹底斷了聯繫,阮明山那時候又滿世界各地跑,兩人不經常在一起,嫌隙漸生,漸漸患上了抑鬱症,最後,自殺了。

  阮蕁蕁看不出陳廣中眼底的悔恨,他到現在還在推卸責任。

  她跟他如果不是因為母親那番話。

  她也不會到這兒來。

  她跟他至今都是陌生人,除了身上流著那一點兒莫名其妙的血緣。

  她把卡丟給他,「這錢是我媽留給你的,她說還你這麼幾年的養育之恩。」

  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她也不知道她要去哪兒。

  該做的事情做完了,她是不是該回去了?

  ……

  丁雲磊找到阮蕁蕁的時候。

  她已經在河邊站了整整一天。

  小鎮其實不大,青峰跟石塢加起來還沒三分之一的北洵大。

  但因為人流大,丁雲磊找了很久。

  才看到河邊拿到纖瘦的身影,她連外套都沒穿,只穿著一件薄薄的長款白色線衫,中厚的黑色褲襪,腳上一雙黑色的高跟馬丁靴。

  站在橋邊,弱不禁風。

  好像一陣風都能把她吹走。

  四面群山綿延,白雲纏繞,小橋流水。

  丁雲磊沒什麼文化,卻真真切切體會了一把,你站在橋上看風景,而我卻在看橋上的你。

  青山枝椏,美人如畫。

  夜幕低垂,天空越來越黑,烏雲密集。

  風漸漸大起來。

  吹起橋上人的長髮。

  她側臉寧靜,靜靜望著遠處,不知在想些什麼?

  雷聲轟鳴,空中忽然劈下幾道閃電。

  一顆顆雨珠漸漸落下來。

  起先是毛毛細雨,不過片刻的功夫,雨勢漸漸加大。

  行人的腳步急促起來。

  橋上的人只一動不動。

  眼睛就沒挪過地方。

  丁雲磊站在遠處,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她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雨在一瞬間澆濕了她的頭髮。

  然後是白色線衫,徹底被打濕。

  丁雲磊這才走過去,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先回去吧,下雨了。」

  阮蕁蕁轉頭看他一眼,雨勢過大,她眯著眼,看清來人後,別過頭。

  「我媽說,郿塢總下雨,沒完沒了的下雨,我算是體會到了,這才來三天,兩天都在下雨。」

  丁雲磊笑:「以前郿塢不叫古鎮,叫洪鎮,因為總是下雨,這條河的水位總是高過警戒線,經常發生洪澇,我記得那時候我跟奶奶都住二樓,因為一樓很潮,被水浸的沒法住人,現在倒還好。」

  「你們這條河死過人麼?」

  「淹死過幾個小孩。」丁雲磊說著,伸手搭上她的肩膀,說:「先回去,這麼淋著得生病,在這裡生病可不是鬧著玩的。」

  阮蕁蕁一點兒不喜歡這種接觸。

  往後躲了躲。

  被人拉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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