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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七


  許尋笙微微一笑,也就不再問了。後臺的燈光微弱,她就站在牆邊,越發顯得纖瘦安靜。烏黑長髮披落肩頭,露在毛衣外的下巴、脖子、十指,都瑩瑩如玉。

  大熊這麼靜靜地凝望了她幾秒鐘,說:「你要是討厭這麼多人圍觀,要不要……戴個帽子上場?」他從抽屜裡拿出頂鴨舌帽,遞給她。

  許尋笙沒有轉頭:「不用。」

  大熊怔然。驀然想起當年比賽時,許尋笙在他的印象裡,總是一頂鴨舌帽,長髮披落,既俏又美。那是頂半舊的男孩戴的帽子。

  後來再重逢,確實再也沒見她戴過鴨舌帽。

  自從黑格悖論當年從全國決賽淘汰後,這支已經辛苦打拼了十年的樂隊,並沒有維持太久。大概也把那次比賽當成了樂隊的絕唱。幾個月後,樂隊解散。大熊用這些年的積蓄,開了這家Livehouse。他在湘城人脈廣,又有絕對一哥主唱地位,邀請了很多朋友過來演唱捧場,酒吧很快一炮而紅。

  他也聯繫邀請過許尋笙,原本也就是抱著嘗試心態,以為以她的性格,不會得到回應。沒想到許尋笙居然來了,而且一唱就是一年多,已成為「熊與光」的常駐實力唱將。這個秀氣淡雅的女子,甚至在湘城地下音樂圈,也積累了相當人氣和粉絲。只不過她當年參加全國賽時一直沒露過正臉,現在也沒用「小生」的藝名,用了別的名字,而且畢竟是兩個圈子,時間又過去這麼久了,所以知道她就是當年如同曇花一現般紅極一時的朝暮樂隊鍵盤手的人,其實不多。

  很快就到了開場時間,一支新樂隊上臺演唱,許尋笙坐在後臺,聽到格外熱烈的歡呼聲,倒也驚訝了一下。看來今天來的人,確實很多。

  沒多久,到她上場了。她抱著吉他,大熊為她彈鍵盤,還有個鼓手,所有陣仗僅此而已,簡單而足夠。

  大熊替許尋笙掀開簾子,走出去時,看到台下滿滿簇簇的人頭,許尋笙還是怔了一下。看到她出場,人群明顯騷動,很多人在低語,在幽暗的光線裡看不清表情。但是也有很多樂迷在喊她現在的昵稱:「金魚!」「金魚!」尤其是前排,那些死忠歌迷。

  許尋笙也沒有太動容的表情,只是淺淺一笑,在麥克風前坐下,輕聲說:「謝謝大家。」她的嗓音天生柔美純淨,仿佛有某種叫人寧靜的魔力,場面很快平靜下來。她輕輕撥動琴弦,說:「第一首歌,《無鱗魚》,送給你們。」

  舞臺上有一束光,打在她那一方小天地裡。鍵盤響起,鼓輕輕捶著,很緩慢的節奏,卻像擊在人的心上。許尋笙的吉他彈得非常清亮悠揚,朦朧的燈光下,你只見她清秀得如同遠山雲靄的臉,一縷髮絲垂在吉他上方,她的蔥蔥十指撥動在琴弦上,也仿佛小小的精靈在跳動唱歌。

  「你說你是孤島的魚
  脫盡麟片的魚
  你說想到對面孤島去
  看看哪裡風景多美麗
  是否有不一樣的光影
  是否有另一隻無鱗的魚
  大海的波折一路難盡
  多少暗湧席捲身軀
  你終於到了那座孤島裡
  孤島依舊沒有無鱗的魚
  我想告訴你
  孤島那邊孤島無盡
  我也願為你褪去魚鱗
  你去吧,你去吧
  儘管大海一路波折難盡
  依舊一路把你追尋
  不帶你看遍世界新奇
  停下腳步看看周圍迤邐
  看看關於孤島的曾經……」

  若說台下原本只有小半是她的歌迷,大部分的都是來湊熱鬧的。可是第一曲唱罷,全場刹那寧靜之後,爆發出歡呼和掌聲。當然也有很多人舉著手機在拍,閃光燈不斷亮起。但臺上的人依然好像完全不在意,一曲唱完後,只淺淺笑著,那雙眼裡仿佛盛著溪流般的光澤。她將髮絲捋到耳後,依然只是輕輕柔柔的嗓音:「謝謝大家。第二首歌是……」

  ……

  在她演唱完當晚的三首歌後,是在全場齊聲大喊「金魚」、「金魚」的歡呼聲中下臺。迎接她的,則是大熊一眾人等,含笑關切的表情。而她只是無奈一笑,臉色終於也有了幾分緋紅。背起吉他,與他們道別,從後門悄悄離開。

  ▼第一百四十五章 無鱗的魚(下)

  其實別的駐唱歌手也問過她,為什麼叫「金魚」這個藝名。許尋笙則想起初次在這裡登臺那天,大熊問她在通告版上寫什麼名字。

  「還是叫小生嗎?還是別的?」大熊遲疑地問。

  當時許尋笙靜了一會兒,抬頭看見賣票小妹的窗戶後,放著很小的一個水缸,面有一隻紅色小金魚,游來遊去。當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波光盈盈,那尾魚仿佛也是活在光芒裡的。

  「金魚。」她說,「就叫金魚吧。」

  酒吧歌手叫什麼的都有,什麼大熊開心二狗綸綸,所以她叫這個藝名,並不特別。隨著樂迷越來越多,這個名字也叫開了。

  深夜,終於有些冷了。許尋笙搭乘末班公交車回家。小小的院子裡,秋意濃濃,好幾棵果樹上都結滿了果子,地上的菜也長得肥厚油綠。刷成藍白兩色的房屋,依舊是老樣子,只是顯得舊了些。唯一的不同,「笙」工作室的牌子不見蹤跡。

  許尋笙穿過院子,打開家門,開了燈。屋內顯得寬敞但並不空蕩,一角放著兩架古琴,只有兩架。其他的琴她已轉賣出去。客廳裡添了張很大很舒服的布藝沙發,還有個佔據了小半個客廳的巨大工作臺,放滿了她的各種手作。旁邊是滿登登的書櫃。

  許尋笙把吉他摘下,放在牆角。洗了手臉換了身衣服,下樓。

  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她也重新裝過了。原來就是水泥臺階,現在包成了全木的,包括地面,也鋪了木地板。牆刷成了奶黃色,天花板上掛著形狀錯落的小燈。所有樂器都已不在了,中間有張木桌,是她用來畫畫的。四周放滿了畫,畫的有湘城、南都各處景色,嶽麓山上雲開日出,南都小巷裡屋簷落水。多是水粉,也有線描。人物很少畫,畫的也比較簡單,譬如畫人的一隻手,一個背影,一個側臉。

  離木桌最近的一張畫,顏色最鮮亮,是許尋笙今天畫的。她走近看了看,幹了一大半了,她比較滿意,又看了看其他畫,安安靜靜矗立周圍。不見得畫藝高超,卻是叫她心滿意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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