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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比賽即將開始。

  許尋笙一抬頭,就看到岑野從里間休息室出來了。顏色鮮亮的演出服已經換好,妝也是完美的,因此顯得他的臉色挺正常。可許尋笙一看就知道他不太對勁,因為他連她都沒有看,直接走到劉小喬身後,等待出場。

  其他幾人都沒太在意,整理好衣服,跟在他們身後。許尋笙也默默跟著。一路岑野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他們照例在舞臺後方候場,雖然看不到舞臺正面,旁邊有液晶電視,可以看到實況轉播。每個人都屏氣凝神,聽著前方的觀眾發出歡呼,聽著主持人熱情洋溢地介紹今天的賽制和參賽隊伍,聽著無數人高呼「朝暮」、「小野」和「曠左」。

  然後鏡頭落在評委席,介紹除了常駐評委外,今天的兩位特邀評委,在最後的結果判定上同樣佔據重要一票。

  「知名歌後,十張白金唱片得主……xx女士……」

  「著名樂評人,音樂圈公認的伯樂,一手捧紅了無數耳熟能詳的明星的金牌製作人,同時也是PAI娛樂集團總裁——李躍先生!」

  岑野盯著液晶屏,忽然覺得這世道真他媽操蛋。

  沒人知道,岑野的心就這麼一點點沉下去。他想的是,自己之前那麼不給面子的頂撞了他們,儘管李躍當時也沒生氣,今天就成了重要評委能夠影響朝暮生死。這意味著什麼?是要警告他,還是已經打算對朝暮下手了?

  岑野的心裡已冷寂一片,看著曠左率先上場。

  上臺的幾個男人,貌不驚人但氣質桀驁。是那種一看就沉澱過歲月痕跡的臉和身型。所以在很多女人看來,會覺得他們很有味道。這也是他們為什麼擁有一幫死忠粉絲的原因之一。他們穿著深色的質地非常考究的襯衫、T恤,其中兩個清瘦男子戴著墨鏡,手裡拿著的卻是評彈樂器。主唱玄麟用手勢向現場敬了個禮,現場觀眾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歡呼,幾位評委也頗有興致地看著這支不俗樂隊。

  玄麟抬起臉,閉上眼。舞臺全暗,只有幽幽的藍色背景光。兩束光打下來,一束打在評彈樂器者身上,一束打在主唱身上。清新如江南水調般的琴聲響起,宛如一曲幽香入夢。觀眾壓抑著尖叫,為它安靜下來。玄麟張嘴,輕輕唱著,竟是妖嬈如女人般的嗔笑喜怒。他的嘴角,卻帶著不羈笑容,完全是一副你奈我何的搖滾模樣。

  許尋笙心頭一跳。將中國風揉入樂曲的人很多,但搖滾樂隊見少。而且很多人只是模仿得皮毛。可玄麟一曲江南調,渾然天成,圓潤輕靈,聽得人耳朵都要歎息。這一下先聲奪人相當成功。

  觀眾也都不是聾的,也許不像專業人士聽得出子丑寅卯,卻也聽得出他有多不同多麼好。詠歎暫歇,全場喝彩。玄麟微微抬了抬眉眼,還是那副你欠老子三百萬的拽樣,歌聲卻半點不含糊,一把非常醇厚沙啞的男聲響起,卻偏偏還暗藏著纏綿輕巧,仿佛一隻手撫住每個人的耳朵。

  而他那張原本五官清淡的臉,在獨聚一身的燈光下,便顯出幾分男人的深刻硬朗。許尋笙想,或許這就是音樂與靈魂的魅力。

  冷不丁身旁有個聲音說:「又看老男人入迷了?」

  朝暮所站之處,燈光偏暗。許尋笙轉頭,身旁岑野的臉是模糊的,面容淡淡。

  許尋笙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有。

  他卻目視前方,自顧自說道:「馬上就把他也幹掉。」

  許尋笙終於忍不住微笑,這樣的小野,戾氣十足,還是大醋罎子,一點就著。可也是她熟悉的,憐惜的。

  而後,就感覺到他的手動了動,自然是不能握手,手背卻觸到了她的。然後就這麼輕輕挨著,他一動不動,眼睛還沉沉看著前方。那裡頭藏著她已無法看清的深深抱負,也藏著一抹從未改變的溫柔。

  許尋笙站著,也是一動不動,手就這麼和他不露痕跡地挨著。心底深處,卻有某個霧氣彌漫處,仿佛漸漸開出朵小小的花來。霧散花在,他也依然在。一切都好,她就什麼也不會害怕了。

  ▼第一百十九章 我來買單(上)

  許尋笙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曠左的表演上。只是越聽,越覺得他們獨特。他們的評彈調與搖滾不是割裂的,不是徒有其名的噱頭,而是從一開始就貫穿其中。每一句旋律,都帶著小調輕慢悠長,可又擁有爆發的力量。玄麟的唱法也是如此,一句歌詞唱得千回百轉,分明有著評彈古調的風姿,可那極具力量的嗓音、放肆的歌唱,分明又是一身硬骨的搖滾!

  許尋笙頓悟,他這是將評彈的唱功,糅合進演唱裡。這可不是簡簡單單能做到的,背後不知下了多少功夫琢磨嘗試。所以他們出來的,完全是獨特的東西。全世界大概獨一家了。每一首歌,一聽就知道是曠左,再也不是別人了。

  若說前面的演唱技藝臻熟圓渾,完美得叫人心曠神怡,耳目一新。那麼到了高潮,他們帶來的竟然是一場華美盛宴。三弦琵琶急速不停,當真應了那句「大珠小珠落玉盤」,吉他貝斯如同跑車飛速奔馳,鼓點一聲聲奮力砸下。也許是因為評彈也是兩個男人,高潮滿滿的都是陽光之氣。仿佛整個舞臺烈焰盛開。而玄麟的歌喉毫不遜色,仿佛火海中的一葉扁舟,迎著火舌而上,也引領著這把點燃了整個場地的火焰,燒到更高更遠的地方。

  一曲終了,玄麟丟掉話筒,氣喘吁吁,望著台下放肆地笑。全場沸騰,觀眾紛紛起立鼓掌。知道聽完他們的演奏,觀眾最大的感覺是什麼嗎?是爽,美到極致的爽。因為他們把至美的東西,融合進最熱血最瘋狂的音樂裡去。而曠左樂隊每個成員的表情,也證實了他們的自負和無悔。

  哪怕是一路過關斬將、如今的奪冠最大熱門朝暮樂隊,此時眾人心頭也是一凜,不敢有半點掉以輕心。

  評委發言:

  「太完美了,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表演,有人把評彈這麼完美的融到現代歌曲中去!今天的收穫真是太大了。」

  「不愧是曠左,獨一無二,這幾乎是比賽進行到現在,我見過最獨特的表演了。」

  「你們今天的表現,真的無可挑剔。我今天完全成為你們的粉絲。」

  ……

  鏡頭最後移到了特邀評委李躍臉上,岑野盯著他。

  李躍先是非常專業地點評了他們的技術和表現,聽得觀眾們陣陣掌聲。末了,他微微一笑,說:「我見過的,將古風和搖滾結合得這個程度的,只有朝暮樂隊曾經的古琴版《城獸》,可以與曠左媲美。」

  觀眾們的注意力仿佛這才回到了另一支隊伍身上,爆發出更熱烈的掌聲,亦開始有很多人大喊「朝暮」、「小野」!聲勢比之前曠左表演時,還要壯大強烈!臺上的曠左樂隊成員,表情倒沒什麼變化,顯得胸有成竹、來者不拒。

  甚至連主持人都頗為深沉地說:「接下來上場的另一支奪冠大熱門——朝暮樂隊,想想都覺得很刺激,這真的是比賽以來,最讓人捏一把汗的巔峰對決!」

  舞臺再次安靜下來。許尋笙跟著他們,走上舞臺,指尖仿佛都有血脈在跳。而觀眾都安靜得有些異常。大概也都很緊張,不知道今晚到底會是個什麼結果。

  許尋笙今天彈的樂器同時有兩架,古琴和鍵盤,一左一右在她面前。然而要表演的卻不是主打中國風,而是這幾天,以小野為主,對歌曲做了非常大的改編。他這些天幾乎不眠不休破釜沉舟,拿出來的,又怎麼會是普通的東西?這首歌的氣質與他們之前的表演完全不同。但是,許尋笙心裡清楚,小野這樣,也比較冒險,甚至有點激進。但樂隊沒人能勸他,而且也不知道該不該勸。許尋笙心態倒是最平和,不破不立,他們已表演過太多次相同風格,如果沒有新東西出來,怎麼不斷幹掉這條路上的強勁對手?

  「難道朝暮今天的表演也是中國風?」有女評委嘀咕,並且透過麥克風清晰傳出來。

  人家沒問岑野,岑野卻笑了,拿起麥克風說:「單純的中國風都是我們玩剩下的,今天要玩點新的。」

  評委們都是一怔,笑了,這小子也太狂了。台下觀眾卻就是喜歡這樣的人物,全都興奮不已,爆發出更加熱烈的笑聲和喝彩。

  表演開始。

  當許尋笙的古琴、張天遙的吉他、趙潭的貝斯,一起彈響第一句旋律,幾乎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出不同了。若說朝暮以前或者大多數樂隊的前奏,要麼徐徐道來,要麼一鼓作氣,大多也都循著約定俗成的路子,風格比較穩定。可今天他們的演奏,空靈、婉轉中居然透著一絲詭異,那不僅是琴音,反倒是像有人在你耳邊竊竊私語,對你引出一個絕對不尋常的故事。

  而當岑野一開嗓,與之前的所有演唱都不同,他的嗓音從未輕薄細膩到這個程度。所有人都聽得安靜下來。這個開場,雖然不如曠左奪人眼球,卻也很新鮮,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他後面要帶著你往哪裡去。

  之後的一段連貫演唱,岑野的嗓音始終這樣輕巧而任性,一句句快速細碎的演唱,聽著似乎沒什麼章法,可聽著特別舒服,就好像大魚大肉之後,給你來了道清淡小菜。然而只有評委和觀眾中欣賞水平較高者,才能聽出來,岑野的歌聲無論厚度廣度高音,都在逐漸加強。他帶來的,是非常非常有難度的演唱。哪怕是之前的玄麟和陸小海,都不一定敢這麼唱。只是他太大膽,各種技巧又運用得太細緻純熟,技巧就像不存在一樣。只令人覺得溪水貫通,渾然一體。

  所以,當許尋笙彈奏出幾個高亢複雜的古琴旋律,張天遙重扣吉他,岑野的嗓音一下子拔高,他奪下麥克風,幾乎是隨著樂曲搖頭晃腦,是嘶吼,是質詢,也是控訴,觀眾竟然不覺得任何突兀。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當他滿臉滿眼都沉浸在鏗鏘旋律中,你的心仿佛也隨著砰砰跳動。那不是簡單的好聽或者不好聽能夠概括的,因為當他身在其中時,你就會淪陷進去,出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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