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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第一百十七章 曠野之左(上)

  等他們四人到了訓練室,沒多久,張天遙也來了,又是一身看著價值不菲的新行頭,笑著和大家打招呼。

  岑野眼睛都對他沒抬一下。

  訓練開始。

  很快,許尋笙就察覺到,儘管今早溫柔來哄她和好了,岑野身上從昨晚回來就開始鬱結的低氣壓,其實並沒有消。她怎麼看出來的?他一開嗓,儘管還是動聽得不行,可總感覺多了幾分頹靡壓抑。他身上悶悶硬硬的那股勁兒,許尋笙隔三米看著他的一個小動作,都能感覺到。

  但是,和上回訓練時,沖兄弟們發火又不一樣。今天他肚子裡的氣,好像主要是沖自己,而不是沖別人。沒有再對別人嚴厲苛刻陰陽怪氣。遇到有誰哪裡做的不好,他也只是平平靜靜的,非要你重來。一遍不行第二遍,二遍不行第三遍。很固執,但是也很沉悶。所以兄弟們除了覺得他今天頹點,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只有許尋笙不這麼想。小野有心事,她深深地能感覺到。

  他對自己才是真苛刻,有幾處真假音轉換,許尋笙覺得已經接近完美,他居然冷冷笑了,說:「比陸小海的巔峰狀態還差點。」然後就拽了麥克風,一個人對著牆,反復練習。他就這麼反復折騰自己。直唱到喉嚨都啞了,就見他丟掉話筒,就地在臺階坐下,摸出根煙,沉默地抽著。而其他人,早就在一旁輕鬆地刷手機吃零食了。

  許尋笙望著他的背影,直直的削瘦的背,微微弓著。她拿了杯飲料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遞給他。他接過,仰頭喝了一大口。

  「怎麼了?」她輕聲問。

  他沒看她,直視前方:「沒什麼,有點累。」

  許尋笙說:「你今天很拼。」

  他笑了,說:「必須的,曠左那麼強,不努力點,怎麼拿冠軍?」

  於是許尋笙想,莫非他真的是因為冠軍壓力?不然也找不出別的原因了。否則誰能給小野氣受?他氣別人還差不多。這麼想著,她有些釋然,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故意逗他說:「小野,你以前不這樣。」

  「什麼?」

  「你以前誰也不怕,也不會緊張。現在怎麼有點膽小啦?」

  岑野靜了靜,說:「老子現在也不會怕誰,拼了命拿到冠軍,沒人能拿老子怎麼辦。」

  許尋笙一怔,抬頭找他的眼睛。卻只見他如尋常那麼吊兒郎當笑著,看不出什麼端倪。

  而她也只能這樣靠著他,別的什麼也做不了。兩人都安靜了一會兒,岑野大概察覺了自己對她的冷淡,手指輕輕摸了下她的下巴,說:「在想什麼?」

  許尋笙說:「你。」

  許尋笙大概體會不到,岑野聽到這個字時心裡那重重牽扯的感覺。他壓低聲音耳語:「想我幹什麼?我不是陪著你嗎,嗯?」

  許尋笙剛才也是脫口而出,此刻被他追問,又在大庭廣眾逼得這麼近,臉也有點紅了,起身剛想走,他已一把將她拉回來,手攬在她肩上,讓她靠在胸口。

  「瞎擔心。」他說,「凡事有老子,你跟著就好。」

  「好。」

  這時,張天遙站起來,說:「下午沒事了吧,我走了。」

  趙潭擺了擺手示意OK,輝子正玩手機連頭都沒抬。張天遙的目光又落在不遠處背對著他們的那一對身上,心中譏諷地笑了笑,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麼。剛想出門,就聽到岑野問:「你去哪裡?」

  張天遙轉頭看著他,岑野身子和臉都半轉過來,雖在問他,卻根本沒看他,冷冷盯著地面。

  張天遙還有點沒覺出味兒,覺得有些奇怪。因為平時沒有排練時,他去哪兒,岑野從來不曾過問。他心裡忽然動了一下,手心莫名發汗,答道:「出去唄。」

  岑野很淺地笑笑,看他一眼,那眼眸漆黑幽深無比,問:「和誰出去?」

  張天遙心裡忽然有點來火,又有些心虛,這時趙潭輝子也看著他們,大概也覺得有點奇怪。張天遙不冷不熱地答:「朋友唄。」說完也不等岑野再說什麼,飛快拉開門出去。走出了一段路,才感覺內心那煩躁緊張的情緒漸漸消退,剩下的,便是層層疊疊覆蓋過來的,對岑野的強烈厭惡和怒意了。

  這麼想了一會兒,他忽然冒出個念頭——曾經在樂隊裡,自己和岑野是最要好最投緣的,甚至不輸他和趙潭。到底是什麼時候,他對這個昔日兄弟,只剩下厭惡了?

  張天遙心裡忽然更加煩躁,甚至感覺有些事難以面對也不願深想,心想反正要走了,反正以後不用屈居於他之下,賽後多半也不會和他們再有什麼交道了,加快步子離開。

  屋內,岑野一口氣喝幹飲料,用力把瓶子捏癟,砸進垃圾桶裡。

  ***

  接下來幾天,岑野就帶著樂隊,昏天暗地地練習。張天遙從不缺席,畢竟拿到冠軍對他來說也很重要。但岑野基本不怎麼搭理他了。

  岑野整顆心都沉浸在訓練裡,強迫自己不去想別的,也不管別的。他憋著口氣,也存了個無比固執的念頭——只要樂隊表現足夠優秀,只要能在全國觀眾面前大放異彩!難道主辦方就能強行把朝暮淘汰?只要能憑實力拿到冠軍,人家拿捏他們,得更費勁吧?說不定也有了更好的談判資本和兩全其美的發展機遇!

  他這麼想著,也不准自己去試想奪冠失敗或者別的更難以預料的情況。日日廢寢忘食,眼裡只剩下比賽。

  岑野這些翻滾難言的心思,許尋笙自然都不知道。只是看著他這麼拼命,雖然理解他為冠軍如此,但總覺得他有哪裡變得不一樣了。具體是什麼,又抓不住。哪怕他對待她依然溫柔寵溺。

  而且總覺得他有些事,沒有對她說。可以許尋笙的性子,你不說。我問了幾遍,你還不說。我自然從此沉默不問。只是這樣的一段日子,他和她單獨相處的時間也幾乎沒有了,儘管他望向她的眼神,依舊柔軟真摯,可每當許尋笙從背後望著他刻苦練習的孤獨樣子,望著他時常的沉默,既感到心疼,又覺得心裡不知何時起,多了個很小很小的口子,裡頭又涼又靜,仿佛鑽進了一團摸不清的東西。再不像從前,兩個人親昵貼近得沒有半點距離。

  岑野的發狂努力,鄭秋霖也看在眼裡。她一句話沒說,也沒有繼續逼著他給選擇。因為她知道,時機還不到,再強壓只怕岑野會反彈得更厲害。

  可她內心深處,也有些憐惜少年人身上的這股勁兒,抱著一絲非常罕見的溫柔念頭,她想,就讓他身上這股純直桀驁的氣質,再多保留一點時間吧。看他能掙扎到什麼時候。

  終究,他們會讓他認清現實、卸掉棱角,接受安排,去走那條應該走的路。他的確也需要一番磨礪,才能沉澱出一顆真正的巨星之心,明白一將功成萬骨枯,一切理應如此!

  ▼第一百十八章 曠野之左(下)

  半決賽對敵曠左樂隊當晚。

  還有一個小時,朝暮就要登臺。岑野自己有間單獨的化粧室,這會兒就在裡面休息,樂隊其他人也沒有來打擾,他們在外面的大休息室。

  岑野靠在張躺椅裡,燈光調暗,喧囂聲都很遠,仿佛自成一個安靜的小世界。

  他盯著眼前的虛空,神色與眼神同樣迷離沉靜,仿佛背負著千斤重擔跋涉了好幾天的戰士,現在終於要丟掉包袱上場殺敵,他的心中竟然一片平靜,不喜不悲,只有迷惘。

  忽然間,他有點想念許尋笙,想要擁抱她親吻她,從她身上得到溫暖的甜意。其實她就在與他一牆之隔的地方,可他剛才走進這裡時,卻沒有提出讓她也進來。他跟自己說是因為人多眼雜不方便,而剛剛他走進來時,許尋笙也低頭在看琴譜,似乎沒有在意。可他心裡其實很清楚,並不是因為那樣。

  不為其他,這幾天,他有點無法直視她那漆黑沉亮的眼睛,怕被她看透自己的心事和掙扎。他想先集中注意力在比賽上,或許等過幾天,得到了喘息的機會,甚至有可能他自己把問題解決了,再跟她說。

  現在怎麼說?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怎麼說。更不想被她看清自己這段時間的舉步維艱、孤注一擲。

  手機響了,是岑至打來的。

  岑野的心竟微微一沉,半點前幾日和哥哥通話時的意氣風發都沒有,響了三四聲,他才接起,語氣已是輕鬆平靜無比:「哥?」

  岑至笑著說:「小野,我今天正式辦完離職手續了,跟你說一聲,大概再過幾天,就過來跟你報道。」

  岑野靜了一下,說:「好啊。」

  岑至沒察覺出他的情緒有什麼異樣,笑著又說:「本來可以明天就過來的,畢竟你現在在半決賽,很重要。但是家裡有點事……你嫂子她,懷上了。」

  岑野早知道他們兩口子想要孩子,只是一直沒要上,現在一聽,心中也湧起一陣由衷的歡喜:「太好了!哥,行啊你!我要做叔叔了?」

  岑至說:「是啊,不過才剛兩個月,你先別和爸媽說,等穩定了再說。」

  「好。」岑野頓了頓,又說,「嫂子現在懷孕了,你把原來幹了七八年的穩定工作辭了,來我這裡,我才剛起步,肯定還有風險,嫂子她肯嗎?」

  岑至卻笑了,說:「說實話,一開始她是有點擔心。但我說服了她,正因為我們要有孩子了,哥肩上的擔子更重了,所以更要出來和你一起闖,為他們謀求更好的生活。別擔心,她現在也是全力支持我。這兩天也是要張羅一下她身邊的事,後天我就來基地找你。」

  掛了電話,岑野默坐了一會兒,忽然一腳狠狠踹在旁邊的椅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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