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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這和他們排練時不太一樣,那時這兩個人的音樂,還沒有這樣水乳交融,鋒芒盡顯。張天遙一愣,下意識看向舞臺上的那兩個人,手上竟彈錯了一個音,驚得他心底一涼,好在沒有人發現。輝子、趙潭、張海也有些意外,但大家表演經驗都豐富,也排練過無數次,只堅持自己的演奏不變,竟也算配合得天衣無縫。

  在某個瞬間,岑野丟下吉他,一把抓起話筒,閉上雙眼。他的表情是幸福的,他的表情是痛苦的,在許尋笙忘乎所以的琴聲中,在所有兄弟的齊心演奏中,那是自他肺腑中發出的最熱烈的嘶吼——

  「我就是困在這城市裡的獸,
  上古繁華於我夢中,
  血與火銘刻在我骨上。
  每一天都是戰場,
  貧窮、病痛、饑餓、孤獨,
  都不能令我回頭。
  我就是讓你害怕讓你熱愛的獸,
  城市聽到我的怒吼,
  未來會聽到我的怒吼。
  沒人可以回頭,
  看到我踏破千山穿越萬水,
  看到我的名字終於銘刻在榮耀碑上。」

  ……

  燈光亮起。

  掌聲雷動。

  滿場歡呼,久久不息。

  ……

  黑格悖論樂隊等在休息室裡,大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年齡最大的那名貝斯手,戴著厚眼鏡的工科男,忽然低頭,用手按住了臉。

  朝暮樂隊同樣等候著,就在剛剛退場的台下。每一張映著光芒的臉龐,再無一絲膽怯,甚至仿佛經過這場比賽的洗禮,這群人看起來比比賽前還要沉穩、驕傲和不屈。許尋笙站在他們當中,帽檐依然壓得很低,面容清秀無比。可現在她和他們在一起,平生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身體裡、骨骼四肢裡、每一寸血管肌膚裡,那被喚醒的熱血,仿佛久久也不能平息。

  ……

  「我宣佈,經過評委打分和觀眾投票,今天的勝者……能夠進入湘城區決賽爭奪區域冠軍……同時獲得全國賽出線資格的那支樂隊是——朝暮樂隊!」

  ▼第28章 心裡那人

  許尋笙的眼眶有些發熱,抬頭看了看向舞臺上空耀眼的燈光,便已將濕意壓了下去。她轉頭看去,幾個大男孩眼睛裡居然都有淚水。而岑野眼裡最淺淡,什麼隱隱閃爍著,看不清到底是淚,還是光。

  這是朝暮成立以來,贏得的最關鍵的、最驚心動魄的一場勝利。

  這晚之後的一切,於他們而言,都是鬧哄哄、恍恍惚惚的。上臺得到評委的極大讚賞和點評,得到全場觀眾歡呼,睹見有人喜有人淚。黑格悖論樂隊不知道什麼時候離場的,他們已被淘汰。連台下坐著的、另一支闖進決賽的固胖胖樂隊,看著朝暮,雖臉色冷淡看起來沒什麼善意,可眼神裡分明透著緊張敬畏……

  一切塵埃落定,已是夜裡十一點多,他們還是搭乘借來的那輛破皮卡,在粉絲們的圍堵中,有些困難但更多是春風得意地離開場地。

  這一次,多了個許尋笙坐在副駕,其他人塞在後排。大家都很興奮,也漸漸回過神來,開始評點今晚種種。

  輝子說:「黑格悖論是牛逼,全湘城最牛逼,可誰叫他們今天遇到更牛的我們,哈哈哈……」

  張海則一邊開車,一邊提到:「許老師,你和小野那段對彈很棒,是不是兩個人偷偷排練過?」

  這話倒叫車廂裡一靜,許尋笙說:「沒有……」後排的岑野已冷笑出聲:「以我和她的技術,還需要偷偷排練?老子贏黑格全靠實力分分鐘碾壓好麼?」大夥兒全開始笑駡這小子的囂張。

  張天遙坐在許尋笙背後的位子,唯獨他一直沒有笑。皮卡顛顛簸簸開著,岑野和他中間隔了個趙潭,一直在嬉笑怒駡,偶爾還和許尋笙說幾句,雖然她沒有回頭,話也不多,但只要他問,她總是回答。

  張天遙看著窗外,燈光也隨著車行晃晃悠悠,車窗開了一半,冷風呼呼往裡灌,所有人都不覺得冷,只有張天遙注意到,許尋笙縮緊了脖子,用圍巾把自己的臉一圈圈圍起來。

  「海哥,車窗關一下。」張天遙說。

  張海還沒動,輝子已抗議:「那多悶啊,關什麼關?」

  張天遙淡淡地說:「有人冷。」

  大夥兒倒是反應過來,全看著許尋笙,輝子唯恐天下不亂的笑出了聲:「呦,遙子,你可真關心咱許……」話沒說完,被趙潭拍了一下腦袋。

  張海微微一笑,關了窗。

  「我沒事。」許尋笙說。

  岑野這時也注意到了,從背後瞥她一眼,說:「關了好,老子也有點冷,草。」

  到底今夜耗費了太多心力,大家漸漸安靜下來,有人一連打了幾個哈欠。這一段路,沒人說話了。岑野的嘶吼太用力,嗓子是疼的,心裡是爽的,往後一靠,頭壓在趙潭肩膀上開始打盹兒。

  趙潭:「臥槽,擠死我了,靠你妹靠,老子又不是你男人。」

  岑野卻跟牛皮糖一樣粘上他了,靠著硬是不動。趙潭沒辦法,歎了口氣,很嫌棄地往後一靠,自己也開始眯著了。

  許尋笙往後斜瞥一眼,看到他們五大三粗地睡著,忍不住笑了。她倒沒有困意,一個女孩子也不可能在他們的車上,不顧形象睡著。她望著窗外流光般的燈火,心思恍然。

  也就過了幾分鐘吧,她垂落在椅子邊的手,忽然被人往後一拽。那手又大又熱,還有汗,很用力,牢牢把她抓住。許尋笙悚然一驚,低頭看著右手。

  那只手也不知怎麼從椅背和車門中間的空檔,從後面硬生生擠過來的,握得很緊,仿佛帶著某種終於壓抑不住的情緒,安靜,卻兇狠。許尋笙的心就這麼哐哐地跳著,一切都是靜謐的,小野甚至還響起了輕微的呼嚕聲,她身旁的張海也看著前面,沒有察覺這角落的端倪。椅子旁邊也沒有光,昏昏暗暗的,只見兩隻糾纏掙扎著的手。

  許尋笙用力把手往外抽,他的手也更固執,抓得更緊,她的手都疼了,他還在把她的手往後拉,就像是要拉到自己懷裡去,雖然明明根本就過不去,可他就是要用力,一直用力。許尋笙猛然回頭,透過椅背邊的空襲,看到的是一張陌生的臉。張天遙的臉在陰暗裡,微微笑著,可那笑是用了力的,帶著些許悲哀,又帶著很多倔強的欲望。那雙平日裡明亮的眼睛,此刻也是濃濃沉沉一片,看不清的。

  許尋笙用另一隻手的指甲,在他的手背上往死裡掐了幾下,都快見血印了。他吃痛了,又或者是猶豫了,終於松了手,許尋笙趁機把手拿回來,放在胸前,看著那幾道紅印,心跳還急急不已。

  然後就聽到他在身後輕笑著「嘿」了一聲,許尋笙刹那心頭怒火升起,抬頭一看,前面離工作室不遠了,她喊道:「停車!」

  這一喊,把整車人都給驚醒了,背後的張天遙倒是不聲不響的。張海一個急刹,轉頭看著她:「許老師,怎麼了啊?」

  許尋笙推開門就下去了。

  岑野剛睜開眼,瞧見她的身影一閃,一下子坐直了,喊道:「你去哪兒?」

  許尋笙沒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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