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丁墨 > 他與月光為鄰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一 |
|
|
|
我和他牽手走在傍晚的天空下,身後跟著一頭慢吞吞的牛。我眯著眼,看了看星球的天空。可真藍啊,雲慢慢地流動著,一切熟悉又陌生。 那一年,是地球公曆1869年。後來,我在這偏遠的山村裡生活了二十年。那時的人壽命都不長,放牛娃二勇因為從小營養不好,還有娘胎帶出的病,三十來歲就過世了。臨終時他把我叫到床前,說: 「哥,你走吧。已經二十年了,再不走,村裡其他人真會把你當妖怪抓起來了。」 我點點頭,問:「你還有什麼遺願?」 他笑了笑,說:「哥,你真的是妖怪嗎?二十年……一點都沒有變老?」 我忽然覺得難過。 「不是妖怪,我只是從很遠的星空而來。」 宇宙這麼大,我只是從很遠很遠的另一顆星上而來。 二勇哭了,掉著眼淚,又點了點頭。慢慢的,他沒有了呼吸。我背起他,在村民們驚詫的目光中,將他背到了深山之中,埋在另一面山坡上。我突然有些厭惡身為納米機器人那不老不死的生命了。因為我預感到,這樣的離別,將來還會發生很多很多次啊。 公元1904年,整個中國都是動盪的。土匪下山,將所有村落燒殺搶掠殆盡。到了這個我所棲息的村落時,我將那枚晶片裝入了體內。第一次使用晶片的力量,我還很生疏,像個無頭蒼蠅,撞得村莊七零八落。但還是幹掉了所有土匪,嚇傻了所有村民。 然後我轉身離開。像戰士,也像巨人。在那一刹那,我腦海中浮現機器人下士說過的話:軍人戰死之前,平民無須戰鬥。 只是從那之後,山區開始流傳妖怪的傳說。管他的呢,這樣也好。在那個年代,沒人再敢接近我所在的深山。而我會變化成任意我想要的形狀,任何我想成為的人,開始一段又一段嶄新的人生。 她是一名抗日戰士,而我是木訥的私塾先生。她和戰友們借了私塾打地鋪,我每天給他們做好飯菜。她總是用帽檐下那雙明亮的眼睛,定定地望著我。而我總是避開。 部隊離開那晚,她把我叫到了窗外。那時她的臉無比的紅,問我:「先生,你想不想跟部隊走?你的醫術那麼好,我們都希望你加入我們的隊伍。」 我靜默良久,說:「對不起,我去不了。」 那一刻,我看到她眼中的火苗熄滅下去。 部隊第二天天未亮就開拔,終其一生,她都沒有再回這個村莊。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我卻見過她很多次,陪伴了很多年。 第二天,我就變成了一個新兵蛋子,加入了她的部隊。只是她一心想著私塾先生,常在夜色中黯然垂淚,卻從沒注意過我。 我作為士兵,她的戰友,陪伴了她十年。然後離開。 然後是她那支部隊的炊事兵,參謀官,愛國商人……看著她在戰爭裡顛沛流離,吃盡苦頭;看著她終於將我忘卻,嫁給了另一個人;在她看不見的背後,為她擋掉每一顆本該奪取她生命的子彈,看著她平安終老。 她死的時候,已經五十餘歲了。那天,我打暈了病房裡的所有人,然後變成最初的模樣,走入病房,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的意識已經不清,怔怔地望著我,然後笑了,「我知道的……我總感覺,你一直在我身邊……」 我哭了。 「對不起,我不能陪你……」 她卻抬手擦乾我臉上的淚,笑道:「別哭了,傻小子……」她居然稱呼我「傻小子」,「好好生活,在這片我用生命保衛的土地上。」 好好生活,在我用生命保衛的土地上。 我突然覺得開心,覺得釋然了,像是有什麼一直以來混沌不清的東西,慢慢在我心中露出輪廓。生死不重要,離別也不重要。漫長而孤獨的生命也不重要。我一直在尋找它,但原來,它一直就在我心裡。 公元2009年。 我在山裡晃蕩了許多天,每天就跟小納米人打打野獸,唱唱歌,跳跳舞。人與人之間越來越疏離,我對這樣低等文明中的故作高貴,特別瞧不起,也沒有興趣。 遇上他的那一天,是盛夏的一個傍晚。連日降了大雨,山洪暴發很厲害。每當夜色降臨時,怕有偶爾的行人遭遇洪水,我和小納來人總是四處晃蕩,把這樣的倒霉蛋救出來。 發現顧霽生時,他已經沒救了。整個身體都被泥石流掩埋,只露出半邊臉,進氣多出氣少。我從高高的山上化作銀色粒子流,飛躍而下,撲到他的面前。「你還有什麼遺願?」我有些憐憫地問。 他奄奄一息地看著我,「你是……鬼嗎……」 我捧著下巴看著他,我知道現在隨便移動他,可能導致他直接斃命,「不,我是外星人。」我說,「要不要我給你唱首歌?」 他說:「不用了,我還要去當老師呢……」 說完他就咽了氣。 我站了一會兒,把他從泥裡挖出來,埋了。 背著他的行囊,我走了十多里山路,到了依嵐山下。小學的院子相當簡陋,我站在門口,忍不住皺了皺眉。然而一抬頭,就看到個年輕男人站在庭院裡,雙手插褲兜裡,挺散漫不羈的小夥子,嚼著口香糖看著我, 「你就是顧霽生?晚到了哈。我是聶初鴻。」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我猶豫了一下,伸手跟他交握。那時他大學剛畢業,才22歲,沖我粲然地笑了,我也笑了。 真好,又有夥伴了。 又有人陪伴我,在這片土地上,在漫長而變幻的生命裡。 我試圖回憶生命中最初的那段歲月,然而腦子裡卻像被砸進了千斤重錘,混沌又疼痛,什麼也想不清晰。我看著他們一張張飽含淚水的臉,只覺得難受,卻想不清他們是誰。 一個個聲音,在我腦子裡混亂迴響著: 就他吧,他是最漂亮的一個,也許能成為我的新玩偶。 哥哥,你迷路了嗎? 先生,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走? 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那是你。 ……別去,霽生,你不能去。因為去了,你就會死。別離我們。 軍人戰死之前,平民無須戰鬥。 以星流之名,永以為諾。 你能看到未來,卻看不到納米人的心。與生死相比,他們,更重要啊。 這些地球人,對納米人來說,更重要呢。 太陽落下又升起,我再度睜開眼睛,整個庭院裡都靜靜的。那些孩子,我的夥伴們,我心愛的人,還沒有來。隔壁的那個人……他叫什麼,我一時想不起,他也還沒有醒來。 我從床上坐起,吃力地穿好衣服——畢竟現在手腳似乎也不是很聽大腦使喚了。然後我走到了窗前,看著初升的太陽和天空漂泊的雲。 我依然覺得很開心。一種發自內心的,無法阻擋的開心。 我的眼眶,慢慢蓄積了淚水。 有個聲音在耳邊說,我從一個超級文明抵達平凡的人世間,我終於找到生命的終極意義。即使再也無法清醒,可一旦擁有它,我會永遠幸福地快樂下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