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與月光為鄰(170)_丁墨

一七〇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她看到石柱突然開裂，成了好幾塊，然後竟然站了起來，依稀是個人形。她看到「它」的石質表面，迅速分解變化，看到堅硬變得柔軟，看到灰暗變成白皙。

　　她看到「它」扭動著僵硬的四肢，在她面前站了起來。輪廓身形逐漸清晰，它抬起湛黑的眼眸望著她。

　　依稀，就是另一個穆岩。

　　她心頭巨駭，說不出任何話來。而身旁的穆岩見狀又輕輕拍了它一下：「繼續睡吧。」

　　於是它又在她面前，將剛才的過程，反向進行了一遍。

　　它變回了一塊石柱。

　　「是不是嚇到了？」他在她耳邊問。

　　清知靜默良久，答：「你讓我緩緩。」

　　然而這天下山時，她卻問他：「所以，你跟我說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他默了一會兒，答：「清知，我對你講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所以你帶著這些石頭，一個人航行了數百光年，才來到地球？所以你已經沒有母星了？」她望著他，「所以……你會擁有無窮無盡的生命，而這幾年，一直一個人努力適應著地球的生活？」

　　他看著她答：「是。」

　　那晚，清知回家後，睡得極不安穩。到了半夜，終於爬起來，直接跳躍到他的臥室裡。

　　他已然安睡。

　　他說過，雖然來自超級文明，雖然擁有無數分身和無盡壽命，但他基本只是個普通男人。

　　他連睡覺時，都是安靜可愛的。眉目平和，面容放鬆，雙手輕輕放在身側。

　　清知在床邊看了他好一會兒，低頭輕輕在他臉頰一吻。

　　她想，這個笨蛋，厚道又木訥的笨蛋，什麼時候，才會對我表白？什麼時候，才會明白，我早就想跟他在一起了。

　　……

　　那晚之後，清知再也沒有見過穆岩了。

　　他就像空氣一樣，消失在她的生命裡。無論她在夜色中穿梭多少次，去每一個他們去過的地方，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研究室裡從此沉寂，除了傅琮思，看不到別人的身影；朱館長的家裡也沒有，她看到許多次，朱館長站在家門口，神色凝重地眺望，然後還對身旁人囑咐：「如果穆岩來，一定要告訴我。他到底去哪裡了？」

　　她也登上了每一座山峰，可是唯有寂靜的石林，與她對望著。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它們也在無聲對她傾訴，心中的牽掛。

　　她也曾花錢遣人，去敲沈家的門，佯稱是穆岩的朋友，一時找不到他了。結果沈家上下，無論所有人，都統一口徑，說穆岩前幾天就離開了，他們也找不到。

　　她甚至在某個夜晚，直接跳躍到傅琮思背後，用刀抵住他的脖子，冷冷地問：「穆岩呢？你們到底把他藏在哪裡去了？」

　　傅琮思震驚莫名，竟然不怕死地轉頭望著她：「……是你？你為什麼要找他？」

　　「他到底在哪裡？」

　　他緩緩答：「他去了很遠的地方，你不要再找他了。你到底……」

　　清知不可能真的殺了他，轉身就走了。

　　去了，很遠的地方嗎？

　　她坐在屋頂上，抬頭仰望星空，想，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所以他來不及道別，才暫時離開地球。對，一定是這樣的。

　　那她要不要等他？

　　等吧。雖然他有無窮無盡的生命，但是她也有好幾十年，可以等，她等得起。

　　後來，沈家就開始大興土木，而一向深居簡出的朱館長，居然一反常態，為他家測算風水，並且力薦沈家從山上移了許多塊石柱過去。

　　好幾個晚上，清知站在沈家的樓頂，冷眼看著他們把石柱，一塊塊鑲進牆裡。隱隱間，她似乎有了某種預知，卻完全不願意去深想。只是每一晚，都在沈家的角落，徘徊等待著。

　　跟它們一起等待著。

　　等他終於回來。

　　▼番外：彷徨這半生

　　我依然記得那一天。

　　我和幾個納米人，站在金碧輝煌的大廳中，等待主人的挑選。

　　他們很緊張，不斷整理衣著和頭髮，想讓自己顯得更美麗。

　　我很淡然。本就是最美麗的，歌喉亦是整個帝都最佳的。來人若是不挑選我，那得蠢成什麼樣啊？

　　挑選開始了。

　　他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衣著非常精緻奢華，神情淡淡的，看我們就像看一堆商品。事實上，我們本來就是精心製造而成的商品。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微微地笑了，然後轉頭，看著窗外的雲。

　　那雲，可真純潔，真安靜啊，慢慢地，流動在我頭頂的天空上。

　　主人是整顆曜日星球上，最富有的幾個人之一。

　　他的府邸精美如宮殿，懸浮在雲端。他的僕人們，是整個銀河系最先進的機器人。每天邁著金屬長腿，快樂地忙碌著。主人每一天，都有美麗的女人陪伴，喝酒、唱歌、旅行、讀書。他過得很快樂，我也是。

　　我甚至擁有了一座獨立的小房子。只在主人想起時，應召到面前，為他和賓客們高歌一曲。我傲然享受著自己的歌聲，而主人也總是很滿意，賞下金幣寶石無數。

　　我以為日子會永遠這樣下去。這就是生命的全部意義，我能夠取悅這世上最高貴的人，我活得多麼有價值。

　　直至，曜日開始墜落。

　　像是一場噩夢，從某個日出的清晨開始，卻再也無法結束。太陽一天天膨脹，像個巨大的怪獸。每天都有流火落在地上，燒毀不同的生命。樓宇不斷崩塌，大地始終顫抖。

　　逃逸那一天，陽光格外熾烈。我和一箱箱金銀珠寶，被裝到了其中一艘飛船上。我並不覺得十分害怕，只是當我低頭，就能看到越來越遠的地面上，那茫茫的人群。他們都是平民，一定是走不了的。絕大部分人，都會死在這顆星球上。

　　我的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情緒。然後轉頭，不再看了。

　　跨越數千光年的旅行，漫長得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當我從夢中蘇醒時，已是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其他飛船已不知去了哪裡，更加不見主人蹤跡。我躺在擱淺的殘破飛船裡，身邊是一群微型納米人，慌慌張張跳來跳去。

　　艙外，天空很藍，田野碧綠。這是個陌生的星球。

　　我掙扎著站起來，這才發現負責保護飛船的機器人士兵，倒在一堆殘骸中，紅色眼珠也不太亮了，像是受了重創。我連忙跑過去，「下士先生，你怎麼樣？」

　　這一路，都是他在保駕護航。有幾次我們遭遇小行星帶的碎石襲擊，他更是用身軀擋住我和小納米人，以防萬一。我當時說：「下士先生，我也是男人，可以保護自己。」

　　他卻說：「納米人，我是帝國軍人。星流指揮官軍令如山，除非戰士全部戰死，平民無須戰鬥。請讓我恪守職責吧！」

　　星流。

　　這個名字，第一次讓我的心微微震動。

　　然而機器人下士還是死去了，降落時的重創令他全身破裂，無法修復，能量也已耗盡。我在他的身邊唱了一晚上的歌，然後和小納米人一起，把他埋在了山坡上。如果機器人也有靈魂，那麼他依然有機會仰望星空。

　　我把飛船上最值錢的東西，都打了包，其中包括一枚價值連城的晶片。至於小納米人，則讓他們先藏在樹林裡。天亮時，我獨自下山，心情有點難以形容。

　　我自由了。誰知道這陌生星球上，會不會有怪獸或者強大的人，把我俘虜奴役。可我實在想去看一看，看看這新鮮的世界，是什麼模樣。豁出去了！

　　我走了很久。在清澈的小溪畔飲水，在繁茂的果樹上大快朵頤。我漸漸有了計較，這顆星球的文明開發程度一定不高，否則怎麼還會有這麼大片大片的肥沃土地和資源，沒有開發，也沒有人煙。

　　呵……我來自更高等更牛的文明呢。

　　小溪旁，站著一個人。

　　是個孩子，手裡還牽著一隻壯碩的動物。有角，鼻子大，眼睛看起來憨憨的。後來我知道，這是地球的「牛」。

　　孩子和牛一起瞪著我，我也瞪著他們。

　　彼時我背著大包，衣衫襤褸，看起來一點也不漂亮。我有些害怕地想，這孩子擁有一頭怪獸，他會強迫我成為他的奴僕嗎？

　　「………」他說話了。

　　我依然瞪著他，聽不懂。

　　他用手撓了撓頭，又重複了一遍。

　　我往後退了一步。

　　文明的巨大差距在此時彰顯。我脖子上掛著的細如項鍊的翻譯器，在短暫的沉默後，發揮了作用。細微電流注入我的大腦中，我清清楚楚地聽到孩子說：「哥哥，你迷路了嗎？」

　　他叫我哥哥。

　　一個人類的孩子，叫我哥哥。

　　以往，所有人都叫我納米人。

　　我咬了咬嘴唇，在他面前蹲下來，「是的，我迷路了。」

　　他露出個大大的笑臉，然後怯生生地牽住我的手，「哥哥，我帶你回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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