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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第61章 譚皎三十一

  ——譚皎視角——

  那個傍晚的景色,美得不太真實。血紅的太陽綴在山頂,霞光透過雲層,一道道宛如佛光,朦朧清亮。山林中已陰下來,所有樹木迎著微風搖曳,它們密而深,一眼望不到盡頭。

  車開到半山腰,就上不去了。我們看到那個人的車,就停在路的盡頭。沈時雁幾乎是立刻持槍逼近,鄔遇緊隨其後。迅速查看一圈後,又踢了腳後備箱,沈時雁搖搖頭,示意什麼也沒有。

  那個人,真的已準備背水一戰。

  「上山。」鄔遇說。

  我們沿小路進入密林,只有一條路。沈時雁仔細看了看泥土,說:「有新鮮腳印,長度幅度與我們在犯罪現場發現的一致。」

  鄔遇的眉目是清冷決絕的,我總感覺此刻的他,今天的他,與平時有很大不同。像頭受傷的豹子,雖然不言不語,可下一刻全身的力量就好像要爆發出來。

  我真的怕他不顧性命。我們必須救回鄔妙。

  但他答應過我的,為了我,不會再不計生死。

  我只能緊緊跟在他身後。

  我們爬了大概半個多小時,我漸漸感覺出鄔遇有些不對。沈時雁的速度是非常快的,鄔遇緊隨其後,我和壯魚落在後頭。儘管鄔遇還是和他在一起,但我看到有血跡,浸在了T恤上。

  我問:「阿遇,你有沒有事?」

  他答:「沒事。」額頭上是密密的汗水。我看得心裡陣陣難受,儘管打了針,可他受傷才過了幾天,體力不可能與一個健壯的刑警相比。可是我沒有辦法,也不可能勸他停下。

  沈時雁只轉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速度沒有任何減緩。

  好容易我們來到了樹林的盡頭,卻看到面前是一片果園。在夕陽的照耀下,顯得格外寂靜繁密。

  有果園,就代表有人。

  遠遠望見,果園最上方,還有座房子,在這荒山野嶺間,竟修葺得十分清雅精緻。不規則石頭砌成牆體,上頭是一扇扇木窗,斜面鉛灰色屋頂,背後一棵大樹籠罩。

  依然是沈時雁打頭,我們沿果林間的小徑,筆直往上。天色又暗了幾分,徒增靜謐清冷感。沈時雁回頭看著我們,小聲說:「當心。」我們都點頭,沈時雁又說:「曉漁,你到我身邊來。」壯魚「哦」了一聲,上前兩步,沈時雁牽著她的手。

  我也握住鄔遇的手,血已經在他的T恤上印出一小團。他看著我,這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看到的是一年後的修理工。那粗曠的、堅毅的、滄桑的眉目。他說:「當心,跟在我身後。」我說:「好。」

  我們很快出了林子,離那座房子只有百余米距離。我們腳步很輕,沒有發出任何動靜。

  就在這時,前方房子裡突然傳來一陣響動。像是什麼碰撞墜地,又像是什麼被拖拽。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沈時雁已如同一頭獵犬般沖了過去。壯魚緊隨其後,她是跆拳道黑帶,又常年戶外運動,爆發力驚人。

  ※

  鄔遇幾乎也是聞聲而動,起初他和沈時雁並肩,兩個男人同樣奮力奔跑。但此時鄔遇的速度明顯要慢一些,我就跟在他身旁,看到他的眉頭狠命地皺著,看到成滴的血沿著T恤下方流下來。我什麼也沒辦法說,看著前方寂深的神秘房屋,看著身旁倔強的男人。

  眼見沈時雁兩人就快要跑到房子門口,鄔遇猛地一個踉蹌,被石塊絆倒,摔在地上。他只悶哼一聲,就立刻撐地爬起。我伸手想扶他,他沒要,他說:「皎皎,我沒事。」

  我只是看著他,跟著他,沒吭聲。

  但就這一摔的耽誤,沈時雁和壯魚已到了門口,我一抬頭,就見他們臉色未變,像是看到了什麼。但樹枝和窗簾掩映,從我們的角度,看不清屋內有什麼人,發生了什麼。

  然後我聽到沈時雁大吼一聲:「站住!」他沖了進去,然後是壯魚。我的心就這麼咯噔一下,只恨自己不能插上翅膀追上這幾十米的距離。屋內明顯傳來打鬥聲,還有壯魚的驚呼聲。緊接著就是「砰、砰」兩聲槍響,在這山嶺間顯得格外清晰響亮。

  我的心跳幾乎都在這一刻停止,他們動槍了。而我身旁的鄔遇臉色已全變了,吼道:「你在這別進去!」人已跑了出去。我哪裡捨得不管不顧,跟了上去。

  鄔遇眼睛一直盯著屋子,察覺我跟上來,深深看我一眼,眸色深重。我說:「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他沒說話,忽然手垂下,拉住我的。而後我立刻感覺到,他的掌心微濕,低頭一看,有血從袖子流下來,流到掌心裡。我的喉嚨陣陣發堵,只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想和他分開。

  門口有兩雙鞋。一雙男式鞋,正是警方推理出的兇手穿的。還有雙女鞋,那麼眼熟,上頭還有血跡泥土,不是鄔妙的是誰?鄔遇也看到了,那眼裡的寒冰幾乎就要覆蓋一切。我抬頭望去,大吃一驚。沈時雁靠坐在地上,手扶著大腿,還握著槍,眉目緊繃,血正從他的左腿流下。壯魚看樣子沒事,在旁邊扶著他,滿目焦急。他中槍了。

  沈時雁看到我們進來,幾乎沒有浪費一秒鐘,飛快說道:「他身上也中槍了,從後門跑走,沒有看到鄔妙!」

  鄔遇低吼道:「你們有沒有事?」沈時雁說:「別管我們,快追!」把手裡的槍遞給鄔遇,說:「當心。」壯魚也朝我點了一下頭,我一咬牙,跟著鄔遇從房子的那扇小後門跑了出去。

  暮色已經降臨。

  房子後頭就是山,有一條人踩出來的小路,貼著岩壁,往前蜿蜒。我一眼就看到地上的血跡,還是新鮮未幹的,喊道:「阿遇,地上!」鄔遇看了一眼,抬起頭,已是滿臉寒色。

  我們沿小路跑了大概有十來分鐘,眼前豁然開朗,是一條小溪,從山谷中奔騰而下。然而溪水中的一幕,簡直令我毛骨悚然心肝俱裂。

  ※

  溪旁是一片小灘塗,那裡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鋸子、大小不等的刀具、剪刀、電鑽……不少工具上染著血。旁邊還丟著個大箱子,正是那日那個人囚禁我時,得意洋洋嶄露的工具箱。

  溪水裡有個人。

  她周圍的溪水,明顯都被染紅。深深淺淺暈開。遠遠望去,只能看到她的雙手被纏著繩索,身上不知還縛著什麼,所以一直沉在水中。她的長髮在水中靜靜飄揚,浮出水面的腳趾蒼白發脹。

  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看著鄔遇直接從小路跳了下去,下面全是石頭,他幾乎是狠狠摔了下去,然後連滾帶爬起來,跳進水裡,把那人從水中抱了出來。

  「鄔妙——」整個山谷間都回蕩著他的吼聲,那撕心裂肺的聲音。

  我的眼前模糊了,我也從小路跳了下去,狠狠撞在什麼上,已感覺不出來了。忽然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竟看到他懷裡的鄔妙,顫抖了一下。可這就像一束微弱的寒雪般的光芒,一下子照亮這令人絕望的滿山暮色。我跌跌撞撞跑過去,喊道:「她沒死!她還沒死!」

  鄔遇抱著她坐在水邊,手幾乎都是顫抖的,撫上她的臉,喊道:「阿妙?阿妙!」那麼低那麼沙啞的聲音,聽著叫人那麼難受。

  鄔妙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胸口的起伏也微不可見。可是她慢慢的、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她看著哥哥,像是有些昏迷後的遲滯,還有些無法相信眼前所見。她忽然露出一絲笑,那聲音虛弱得幾乎要死去:「哥……我沒死……我終於等到你了……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能死……你和媽媽……和媽媽……會傷心……」

  我的眼淚一下子滾落,跪倒在他們兄妹身邊,鄔遇眼中淌落兩行淚,摸著鄔妙的臉,臉上卻露出近乎溫柔的笑意,他說:「啊,我的鄔妙終於活下來了,救回來了……好樣的,這麼堅強這麼努力……」

  我捂著臉,不讓自己哭出聲音。鄔妙把頭靠進哥哥懷裡,她滿身的傷,很多地方可見白骨,眼睛半開半闔,但氣息始終在。鄔遇緊緊抱著她,他全身也已濕透,血水浸染,兩兄妹抱在一起,兩個血人,孤獨相依。鄔遇閉了好一會兒眼睛,才睜開,看著我。暮色中我已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可這一幕令我肺腑震動。我撲過去,保住他們兩個,鄔遇張開手臂,將我也緊緊抱在懷裡。

  片刻後,他鬆開我。我們低頭看去,鄔妙明顯又陷入昏迷,氣息微弱。鄔遇盯著她看了幾秒鐘,而後交到我懷裡。我的心倏地一沉,他說:「皎皎,照顧好她,拜託了。」

  我小心翼翼摟著鄔妙,用體溫溫暖她,抬頭看著這個男人,什麼話都問不出來,因為他想什麼,我都知道。

  他也明白這一點。

  他忽然伸手,將我的頭扣進懷裡。宛如每一次他離開我,保護我,隻身去赴險。可這一次,我們已是彼此的所有!

  「我必須抓住他。」他說,「一切才會徹底結束,鄔妙這輩子才能安安穩穩,也不會再有別的女孩遇害。等我。」

  他扣住我的下巴,重重吻了下來,幾乎是一吻就走。我滿心悲涼,疼痛地就像他背後,那一輪即將沉淪的太陽。我流著眼淚,說:「好,你去吧。千萬當心。」

  他站起來,轉身離去,沒有回頭看一眼,沿泥路爬回小路,往前跑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我抱著鄔妙,周圍一片寂靜,只有潺潺水流和風吹動樹葉的聲音。我看著溪水中倒映的,最後一抹陽光,沒入了山背後。一刹那周圍全都黯淡下來。

  日落時分,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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