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丁墨 > 烏雲遇皎月 | 上頁 下頁
一一〇


  「等抓到他,定了罪,送進監獄……」我說,「你是不是就再也沒有,憂心的事了?」

  他側頭看著我,答:「這件事了結,我心裡就只剩下一個人,她的所有事。」

  我低頭笑了,他握著我的手,就這麼安靜地伴著。我知道我們的心,同樣緊繃而溫柔。

  約莫1點剛過,整個校園裡幾乎都沒有燈光了。只有樹影遮蔽下,依稀的路燈在照耀。我的手機忽然震動,是壯魚。

  我接起,聽到壯魚異常嚴肅低啞的聲音:「葉尋依在校門口下了的士,一個人。」

  鄔遇說:「我去路邊守著。」

  「當心。」

  他抱了我一下,轉身悄無聲息出了門。他會埋伏在路旁黑黢黢的樹下,以他6.0的視力,這條路上,哪怕一隻螞蟻爬過,他都會看到。

  我拿起望遠鏡,從門邊窗簾的縫隙,凝神往外看。而我、鄔遇、沈時雁手邊,高清攝像設備,早已準備就緒。

  遠遠的,出現了一個女孩的身影。

  我們再次目睹歷史上的事件,真實發生。

  葉尋依顯然是在酒吧喝了酒,走得慢吞吞的,還有些搖晃。走了一小段時,還站在路邊幹嘔了一段。這條路上,路燈隔很遠才有一盞,什麼都看不太清。

  葉尋依走到了路的中段。

  引擎聲,汽車引擎聲,忽然有遠及近。我猛地放下望遠鏡,看到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小轎車,從分叉路出現,往葉尋依的方向駛去。

  當地非常常見的一類車型,沒有車牌。

  周遭非常安靜,只有車子駛過的低沉聲響。我重新舉起望遠鏡,全身仿佛已凝固住。

  葉尋依看到有車過來,往路邊靠了靠。車卻停在她身旁。她抬起頭,一個戴漁夫帽的男人跳下了車。他們站立處恰好不遠有盞路燈,所以我依稀能看到葉尋依的表情。她的樣子有些怔忪,而我想,這輩子大概都忘不了她的表情變化:懵懂、單純、驚訝、恐懼……這世上又有多少人,包括原本幾天後的鄔妙,就是這樣從平靜的生活,一下子跌進地獄裡。

  那人顯然已駕輕就熟,一拳狠狠砸在葉尋依頭部,她連呼救都來不及發出,一下子被揍翻在地。然後那人從背後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拽著她的身體,抬起了頭。

  我只覺得自己的呼吸已經停滯。我看到了他的半張臉,可是已經足夠。我的眼眶陣陣發燙,我的拳頭緊緊攥著,阿遇,我終於看到他的臉了,你應該此時也看到了吧?

  陳星見,是你。

  哪怕警方在你身上找不到任何明顯疑點,哪怕你膽大狂妄到與我們迎面走來,可是第二次,我們真真切切看見了。

  我不知道鄔遇具體埋伏在哪個點,但想必十分近。我想他甚至可能已經拍下了清晰的證據。看著陳星見正把昏迷的葉尋依往車的方向拖,雖然我身體裡每一根血管,仿佛都緊張激動得要爆炸,有什麼情緒已快要按耐不住。但是我在心裡說,阿遇,忍耐住,沉住氣。把整個過程拍攝下來,還有沈時雁,我們跟蹤他的車,找到他的老巢,找到其他受害者的證據痕跡,他就完了!死罪!他就一點逃脫的可能都沒有了!

  鄔遇和沈時雁果然都一點動靜都沒有。我知道,他們倆比我更強韌,更沉得住氣。

  就在這時,一件我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發生了。

  ※

  陳星見把葉尋依拖到了車旁,沒有立刻塞進車裡,而是扣在了車門上。我一怔,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見鏡頭下的他,露出一絲猙獰的笑。一道雪亮光芒閃過,我心頭巨震,他已從腰間抽出匕首,插入了葉尋依的腹部。

  昏迷的葉尋依發出一聲慘叫,在深夜裡竟顯得無比空曠。眼見陳星見拔出匕首,毫不留情地再次刺入,我整個人都呆住了。而目力所及範圍,一看到一道黑影從路旁躥出,手握甩棍朝陳星見狂奔而去。而路的另一頭,沈時雁也跑了出來,手裡握著警棍。

  黑夜中,我看到這兩個男人,朝受害人拼命跑去。一切發生得寂靜而快速,遠遠的,竟像一幕始料未及的無聲劇。陳星見聽到動靜,扭過頭去,這時鄔遇離他已很近了。陳星見把葉尋依丟在地上,轉身與鄔遇廝打起來。而沈時雁還在奮力奔跑。

  我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腦子裡一片恍惚。有種強烈的感覺,覺得哪裡不對,可一時又捕捉不住。

  沈時雁已經趕到了,兩人立刻占了上風,陳星見已經被逼到了車旁。

  可是怎麼會這樣?

  一個連環殺手,為什麼突然改變了作案方式?他就現場就迫不及待的殺人,完全不再享受折磨、囚禁、虐待、碎屍的過程?不,這不對!這不合理,完全不合理。

  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在犯罪現場就突然動手,令鄔遇和沈時雁為救下受害者,直接就撲了出來?

  為什麼?

  ……

  除非,他是故意的。

  這是陷阱。為我們設下的陷阱。

  可怎麼可能?我們來自未來,他絕無可能知道,我們能預測他的行為。

  可如果,上一次我們的埋伏,就令他起了疑心呢?歷史上的他,是那樣謹慎周密,他也許弄不懂我們為什麼可以做到,但如果這一次,是他的試探呢?用受害者試探,我們是否還會出現?

  一股寒意冒進我的心頭。儘管不清楚他的陷阱到底是什麼,但我已知不妙。我抬頭望去,沈時雁竟已將陳星見反扣在地上,鎖上手銬,而鄔遇正從地上扶起重傷的葉尋依……

  我丟掉望遠鏡,拉開教室的門,用盡所有力氣喊道:「快離開那裡!小心——」

  我看到沈時雁和鄔遇同時抬頭朝我的方向望過來。

  「砰、砰、砰。」破空的聲音。我完全沒反應過來自己聽到的是什麼聲音,但是眼睜睜看著沈時雁卒然倒下,同時好像還伸手按倒了旁邊的鄔遇。我傻了,槍聲,是槍聲,從校園某個黑暗深處射來。

  他們有兩個人,另一個才是主謀,不惜以同伴為餌。

  我的推理錯了,完全錯了!另一個人藏得太好,連鄔遇他們也以為只有一人。現在,卻中了他的埋伏。在警方根本不知道的下一個犯罪現場,他已經開始和我們正面較量!

  一片漆黑的夜色裡,我的心卻是冰涼一片。我聽到遠處,似乎有汽車引擎聲遠去,可我什麼也顧不上了。我跌跌撞撞跑出教室,朝他們跑去。我越跑越近,看到鄔遇左肩血流不止,正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旁邊是奄奄一息的受害人。

  我差點哭出來,一顆心還沒放下,鄔遇已嘶吼著,撲向地上的沈時雁:「沈時雁!沈時雁!挺住!你他媽給我挺住!」

  沈時雁和陳星見一起躺在地上。沈時雁的手還握著半邊手銬。兩人胸口都有血洞。兩人的眼睛都是睜著的,顯然陳星見已經被那個人丟棄了。而沈時雁還保持著怒目圓瞪的模樣,一動不動,嘴角緊抿堅毅得如同每次我們所見。那一槍正中心臟,任鄔遇怎麼喊他晃他,也沒有回應。

  我的腦子裡忽然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急促地響了。我接起,隱約聽到壯魚的聲音,似乎在問,發生了什麼事。

  而我眼前,鄔遇的血已流了滿身,雙眼赤紅。他一隻手還不死心地按住沈時雁的胸口,另一隻手在打急救電話。

  「發生了什麼事?」壯魚突然在電話裡怒吼道,「你說話啊!」

  我終於聽清了。

  「壯魚,沈時雁死了。」我聽見自己說,「他被兇手殺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人死了還能不能救活……」我哭了出來。

  電話那頭,終於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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