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丁墨 > 烏雲遇皎月 | 上頁 下頁
七五


  他什麼都聽到了,知道了。

  我的耳朵裡突然變得靜悄悄的,啥聲音也聽不到了。我說:「別誤會,你昏迷了一直在呻吟、嚷嚷……我怕外頭的人聽到,沒有別的辦法,讓你不開口。」

  話一出口就覺得自己蠢,為什麼不用手?

  但鄔遇卻沒有深究,他整個人好像一片靜止的藏著暗流的海洋。

  「嗯。」他說,「我知道。」

  我一怔。

  他他他知道什麼啊?

  這時,他卻已不再糾纏這個問題,低頭看了眼身上,問:「哪來的……紗布和藥?」我把那個箱子指給他看,同時把那卡片拿出來,說:「這就是我上次說的,給我留紙條的那個人。一直沒顧得上給你看,兩次的筆跡一模一樣。」不用多說什麼,鄔遇自然能理解到這其中的不可思議。

  然而鄔遇的表情突然變得非常奇怪。他陡然睜大眼,攥住那紙條,情緒顯得非常激動。他甚至掙扎著要坐起來,我連忙扶著他,說:「不行,快躺下。」他沒聽,眼睛還是死死盯著那紙條。

  我問:「你認得這字跡?對嗎?」

  他的臉上卻慢慢浮現一絲微笑,突然間我的腰一緊,被他扣進懷裡,滿鼻都是血腥和創傷藥的氣味。而後腦門一熱,是他低頭親在我的鬢髮上,然後唇壓在那裡不鬆開。他說:「皎皎,我們倆有救了,有了這個……我們一定會活著出去。我向你保證,不用再擔心受怕了。」

  我抬眸看著他,目露質詢。然而情緒起伏的他,顯然不打算現在解釋什麼。他鬆開我:「箱子裡還有什麼?」

  我把箱子裡的東西都翻開,說:「除了藥品,還有這個,像是個爛掉的手機,但又不是手機。我試過,用不了,而且也沒有信號。」他拿起幾個零件看了看,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這不是手機,是一部衛星電話。你沒見過?我上研究生時……還專門做過一個相關的項目。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被摔壞了。」

  衛星電話?我是聽說過這玩意兒,但還是頭一次見。有了它,根本不需要依靠手機網絡,就能通訊。可這裡為什麼會有這個?難道那個神秘人連我們今晚會遇到網絡中斷,都預料到了?

  我只覺得自己就像站在一口深井前,裡頭水波蕩漾,諱莫如深。我隱約瞧見了水面上倒映的月光,可又覺得難以置信。一抬頭,發現鄔遇拿起那堆東西在擺弄。

  我問:「你在幹什麼?」

  「看看能不能把它修好。」

  我吃驚:「你會修這個?」

  「我會修很多東西。」

  也是,他可曾經是最優秀的理科男人。想想我讀的那野雞大學的工科男生,都能裝電腦系統呢。鄔遇就算會修飛機,又有什麼奇怪。我便一邊關注樓下動態,一邊默默陪著他。可才過了幾分鐘,我就發現了不對勁。

  儘管他坐在那裡,一直很專注的樣子,在弄那些線和零件,間或從旁邊雜物架上找點東西過來。但就這麼一會兒時間,他的臉上、脖子上已是滿滿的汗。眉頭輕蹙,臉也有些蒼白。

  ※

  我突然明白過來。

  他是疼的。箱子裡並沒有任何止疼藥,他還生生受著傷口的痛。所以才會在昏迷中疼醒過來,所以此刻連簡單坐著都十分艱難。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心情。一直以來,在我倆顛沛流離的經歷中,都是他保護我,為我離開,為我歸來。包括剛才,我六神無主守在這小屋中,他一旦醒來,我整個人仿佛也跟著他活過來,不那麼害怕了,也不那麼委屈了。

  他現在在修衛星電話,這也許是我們唯一的生機。可我看著他額頭一滴滴落下的汗,看著他微微顫抖的手,看著他明明那麼疼卻對我絕口不提……仿佛一切理所當然,我突然意識到,他其實也只是個普通男人。會痛,會脆弱,會懼怕,會傷心。就像我也是個普通女人。我們倆誰也從來不是什麼大英雄,什麼天才,我們在命運的漩渦裡輪回,我們或許很努力,或許比普通人機警那麼一點點。卻依然是普通人。儘管他看起來,總是那麼堅韌,像一座孤峰料峭,讓我依靠。

  我也好像突然理解了,他為什麼不肯接受我。

  因為,他也會彷徨退縮。可那不是懦弱,是一顆幾乎破碎的心中僅剩的溫柔。

  這樣的他,我還怎麼捨得看他受苦?

  我沒有別的東西,拿起塊紗布,輕輕擦了一下他額頭的汗。他動作一頓,沒說話繼續。我又將那瓶水擰開,一直沒捨得喝,留著給他。把水送到他唇邊,他卻說:「我不渴,你喝。」

  他的汗都流了幾身,又傷成這樣,怎麼可能不渴?

  「喝一點。」我柔聲勸到。

  「真的不用。」他乾巴巴地說。

  我靜了一下,說:「難道你要我又用剛才的方式喂你?」

  我的腦子可能真的有點不對了,或者是太累太緊張了,這麼霸道總裁的話脫口而出。

  鄔遇看我一眼,那目光有點難以形容。而後接過水瓶,咕嚕嚕喝掉小半瓶,遞給我。我的臉有點發燙,接過也喝了幾口。

  我又湊到通風孔前,看樓下的情形。

  樓下的一幕讓人有些尷尬。

  馮嫣、蘇皖和陳教授在一起。

  二樓還有個小會客廳,從我的角度可以看到大半,只見蘇皖攬著馮嫣的腰,倚在沙發上。而陳教授被人帶過來後,就站在那裡,雙手依然被綁在身後。只是那表情,憤怒極了。

  蘇皖說:「我再問你一次,東西在哪裡。還想讓你們家的人活命嗎?」

  陳教授臉色慘白:「我不知道。」話音剛落,旁邊的歹徒就狠狠揍了他一拳。陳教授狼狽極了,痛倒在地。歹徒還要繼續再打,馮嫣忽然開口:「他這半輩子都是嬌生慣養,我在網上看到個名字,他這種,叫媽寶男。家中閒事從來不管,怎麼會知道東西藏哪裡?如果知道,在你揍第一拳他就會說。」

  蘇皖臉上也看不出喜怒,只親了馮嫣一口說「嗯」。

  陳教授抬起頭,死死盯著馮嫣,可馮嫣就跟沒看到似的,目光始終透著空曠。

  「賤人。」陳教授罵道,「你這個賤貨,我這些年哪裡對不住你了?你這麼害我全家?我媽說的沒錯,你果然是個害人精……」

  馮嫣嘴角浮起一絲笑,說:「沒錯,你這輩子都沒有對不住我。他們是我放進來的,是我跟他們裡應外合,就是要害得你全家不得安生。」

  陳教授又被帶走,關進房間裡。蘇皖似乎很滿意馮嫣剛才的表白,兩人又在沙發上廝磨一陣。我想,這蘇皖,東西還沒到手呢,真有點得意忘形了。

  「把那個妹妹帶過來再問問。」蘇皖對同夥吩咐道。

  「陳寶珠?」馮嫣笑了笑說,「她只怕你問不出什麼。她在家裡的地位,也就比我高一丁點。老太太早就不喜歡這個女兒了。怎麼會告訴她東西在哪兒?」

  蘇皖卻說:「那也不一定,畢竟是親生的,又是個老實人。不逼一逼怎麼知道?」

  馮嫣站起來說:「我先回房。」

  蘇皖倒沒有阻止,只是抓起她的手又猛親一口。馮嫣低頭望著他,說:「你還不放了我女兒?她可是什麼都不知道。」

  蘇皖往後一靠,懶洋洋地說:「放心,她是你女兒,我不會讓她有什麼事。不過呢,老傢伙和你老公把她看得都挺重的,她在我這兒還有用。」

  馮嫣目光中有些閃動,最終只是點點頭,她走到房門口,又回身,說:「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這個家裡,是誰跟你們串通好,放你們進來的?」

  蘇皖點了根煙,吐出大片煙霧,說:「你就想想,還有誰看這個家的人不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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