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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第32章 鄔遇十六

  ——鄔遇視角——

  「呆在這裡。」我對譚皎說,而後輕手輕腳到了門邊,拉開一條縫。樓下沒有開燈,但有數道手電細而直的光,交錯撲朔,暗黑混亂。有兩個人影,正推開樓下書房,那裡住著鄭志偉。另外四人,快步上樓,手裡或腰間,隱約有刀具反射出的光。

  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立刻關上門,反鎖,摟著譚皎的肩往後退。她很冷靜,反應也快,掏出手機打110。我又將旁邊的櫃子猛地推過去,扎扎實實抵住門。這動靜也引得門外的腳步聲靠近。

  譚皎神色一變,說:「打不通!沒信號!」我也掏出手機,發現傍晚還好好的手機,現在也沒了信號。這令我心中蒙上一層陰雲。這裡地處山間,想要破壞或者更專業點,屏蔽通信信號,並不難做到。更何況看來人陣仗如此的大,只怕早有準備。

  「再打。」我說。

  「嘭!」一聲巨響,有人在撞門,「嘭——」又是一聲,甚至可以看到木門已被撞凸了一塊。我們還能聽到整座屋子裡,回蕩著一種混亂、壓抑、沉悶的聲響,那是撞擊聲、腳步聲、哭聲和喘息聲交織在一起。陳家的人,也許正一個個被歹徒推搡著走出房間。

  原來歷史上的火災滅門案,還藏著這樣的隱情。

  迫在眉睫。

  我看一眼窗戶,說:「過去。」譚皎跟著我。哪知我在窗口一望,就見樓底還站著第七個人,跟其他人一樣戴著黑色面罩,手按在腰上,背後有雪亮的光。這是放哨的。從他的角度,只要我們從二樓跳落,立刻就能發現。這更讓我猜測,來的只怕是非常專業的犯罪團夥。

  我在心中衡量了一下,若我一人,還有幾分逃脫把握,但加上個譚皎,這條路行不通。

  「上屋頂。」譚皎忽然說,我心中一動,在黑暗中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寫滿驚怕,可也裝著勇氣和冷靜。她說得沒錯,我檢查過全屋外觀,沿著管道確實可以從窗戶一路爬上去,暫時一避。也方便掩護。而歹徒只怕一時也想不到。

  我剛把譚皎的雙腿托上去,聽到她在二樓屋簷上輕踩著往上緩慢攀爬的聲音,突然間背後一陣破裂聲,一把斧頭將門劈開一個洞,然後一隻手伸進來,在擰門把手。

  來不及了。

  我來不及和譚皎一起上去了,此刻若歹徒闖進來,必然聽到我們攀爬聲響,不會相信我們已跳樓逃脫。我幾乎是壓著喉嚨低吼道:「譚皎快爬。」沖向門口,抓起桌上沉甸甸的煙灰缸,朝那手狠狠砸去。那手頓時一歪,門外發出一聲慘叫。於是引來更多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眼看門被一下下撞開,幾張戴著黑面罩的男人的臉出現,一雙雙眼都是陰鷙的。我轉身跑向窗口,心中寒意一片,此刻無法再抬頭看譚皎,縱身跳了下去。

  一落地,門口放哨那人就發覺了,他盯著我,吹了個響哨,就追了過來。我翻身躍過柵欄,實在忍不住,猛地回頭,只見黑黢黢的屋頂上,一個人伏在那裡,幾乎分辨不出。我現在現身,她就更安全一點。想到這裡,我心中一定,跑進黑暗裡。

  ※

  然而周圍全是樹林,遠處的公路上沒有一點燈光,更不可能有人。要跑到有人跡的地方,還非常遠,且這裡是窮鄉僻壤,還不一定能求得幫助。

  身後一共跟來了兩個人,追得很緊。而且明顯對這裡的地形做過調查,非常熟悉,冷靜又兇猛。一個緊追不捨,另一個拐彎跑進樹林,莫不是要對我側面包抄?

  然而來不及細想了。

  當我跑進一片樹林深處時,一個人影突然閃出,我們正面相遇了。

  雪光幽暗的夜色裡,我們只對峙了一瞬間,就動手了。

  他很強壯,下手又狠,且看得出經驗老道,我一時間占不到半點便宜。但我也不是軟柿子,憑著敏捷身手,與他不相上下。

  我心知這樣下去不行,等另一個人趕到,我就只有挨打的份兒了。一眨眼功夫,我吃了他一拳,他的腹部也被我狠狠踢了一腳。我剛想瞅准機會給他致命一擊,冷不丁後背一陣涼意襲來。

  另一個人已經到了。

  而後就是利刃切開皮肉的劇痛。我一個踉蹌,看到發白的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後背插了一把刀。那人猛地抽出刀,我呼吸一滯。

  疼痛降臨時,我卻突然變得清醒無比,很多紛雜的念頭,竟也一下子湧進我的腦海裡。

  就是這樣的惡徒。就是這樣視人命如草芥,毫不猶豫剝奪他人一切的惡徒。他們和他,又有什麼差別?一股激蕩的接近粉碎的情感,充斥著我的心。我亦不知道哪裡來的氣力,空手抓住面前那人的白刃。他愣了一下。我用淌滿鮮血的雙手一把揪住他的頭,狠狠撞在旁邊一棵大樹上。他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嗤——」刀刃劃破肌肉的輕響,再次從我身體裡傳來。背後那人又捅一刀。我順勢就抓住他握刀的手,一把將他拽到身前,抬起膝蓋猛烈地朝他的頭連撞幾下,他頓時滿臉的血,也被我扔在地上。

  雪地裡就這麼安靜下來,他倆躺在地上呻吟扭動。我用手捂著腹部,單手脫掉毛衣,用牙齒一咬,綁在腰上。毛衣馬上被血浸染。我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太陽穴已一陣陣在跳,昏昏沉沉。每一步都仿佛有無數雙手在從我身體深處撕扯傷口。恍惚間我看到身後那兩個,又已跌跌撞撞爬起來。而公路離我還有一段距離。鄉村則離得更遠,根本不可能抵達。

  我連大聲呼救的氣力都已經沒有。

  我快要走不動了。

  可是譚皎那張臉,卻在這時撞進我的腦子裡。那雙明亮的、充滿希望和溫柔的眼睛。我現在要是被他們抓回去,譚皎遲早也被發現。我是絕對不能忍受她落入這樣一群惡徒手裡。還有陳家的人,我的恩師一家,他們現在也在水深火熱中。

  我深吸一口氣,緊咬嘴唇,咬出一口鮮血,腥鹹的味道流入口裡,人卻仿佛清醒幾分。我拼盡全力,往前方的黑暗中跑去。

  我躲在黑黢黢的草叢中。沒多久,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從旁邊經過。

  ※

  我定了定神,看著前方,他們一直在小路上晃。他們很聰明,守在通往鄉村的必經之路上。而我低頭看了眼手機,依然沒信號。

  我閉上眼,想了一會兒。

  我轉身輕輕扒開草叢,朝陳家的方向跑去。

  此刻陳家樓下並無人放哨,所有窗戶的窗簾全被拉上,嚴嚴實實,宛如一間死屋。沒人會想到這棟房子裡正在發生什麼,根本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

  我蹲在柵欄後,看了眼屋頂,卻看不到譚皎在哪兒。我悄無聲息地翻過去,沿通風管和空調機位開始往上爬。只是爬得異常緩慢遲滯,我聽到自己的血滴在管道上。我得到譚皎身邊去。

  終於,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爬上了三樓屋頂。上面空蕩蕩一片,並無人影。只有一輪明月映在頭頂。我心中一沉,這時見到下方小路上,那兩個人已折返回來。約莫是尋不到我,回來報告。我伏在屋頂上,靜靜待他們進屋。

  「譚皎……」我用很低的聲音喊道,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沙啞得像破碎過。

  忽然她就出現了,從屋頂橫樑另一側探出頭。清亮月光下,我看清她的樣子,長髮淩亂,滿臉灰黑,那雙眼中全是淚水。我胸膛猛地一震,一把將她抱進懷裡。

  「你身上……你身上……」她的聲音在顫抖。我再也按耐不住,低頭不斷親吻她鬢旁的發,說:「我……我沒事,害怕嗎?」

  「嗯……」她伸手去觸碰我的傷口,我全身一顫,她的手指染了血,捂住臉,拼命不哭出聲。那一刻我心中卻忽然一片柔軟,仿佛心頭一塊大石落下,連下方屋子中的危機,仿佛也不那麼緊迫。我抱著她,靠在屋頂上,笑了。

  她一臉灰敗地看著我,嗓音卻透著異樣的輕柔:「你還笑?」

  「嗯。」我說,「差點就沒能活著回你身邊了。」

  她半陣沒做聲,過了一會兒,抬起頭,在我臉頰輕輕親了一下。我沒說話,她也不說話。那唇無比輕柔,像小動物在我臉上輕輕蹭過。我仿佛看到頭頂的月光,都細細微微掉落在她溫柔的眼睛裡。我的唇上有血口子,她的臉也被染上了,她抬手拭去那血跡,低聲問我:「現在怎麼辦?」

  一陣寒風吹過,我們都只穿了在屋裡的單衣,我摸她的手,早已被凍得冰涼。而我也感到陣陣濃烈的寒意,在侵襲四肢。再這麼待下去,只怕不被發現,也會被凍死。

  我低頭,陳家三樓上方,還有一個儲物小閣樓。那裡的窗戶黑漆漆的,沒有任何動靜。

  我看向譚皎,她握緊我的手。

  在她的攙扶下,我緩緩爬進那扇窗,費盡最後一點力氣,讓自己躺在地板上。她也跳進來,好在閣樓高高的,又在黑暗角落,距離一樓很遠,這動靜沒有被人察覺。

  我們周圍堆滿高高的雜物,只有很狹窄的空間,供我們倆呆著。我已感覺到全身的力量像是已耗盡,腦子也昏昏沉沉,一陣一陣熱意襲來,我不知道自己會在什麼時候會失去意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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