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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客臥的陳設比較簡單,只有床和櫃子,飄窗上倒扔著她的幾本書。她把父親的衣服搭在床頭,說:「你的口味跟我老爸比較靠近,他夏天也愛穿件背心,喏。」

  我拿起柔軟的棉背心,說:「你的意思是,我穿得像老年人?」

  她說:「那我見過的年輕人穿背心的還真不多。」

  我說:「那是為了幹活比較涼快。」

  她說:「知道。」頓了頓說:「我在店裡第一次見你,你就穿的背心。」

  她說得無心,我看著她,卻發現夜晚的燈光之下,她的每一分輪廓都顯得特別細緻。

  「記得這麼清楚?」我聽見自己說。

  她轉頭看著別處,若無其事地說:「我隨口說的。你快去洗澡吧。」

  遵循她的叮囑,我站在她家的小浴缸裡,拿著淋浴頭,沖洗身上的血和污跡,儘量不碰到頭上的傷口。熱水洗去一身疲憊,也帶來溫暖和平靜。而後我在浴缸裡泡了一會兒,用塊熱毛巾蓋在臉上。

  她說得沒錯。原來這一年來,我都沒有這樣放鬆舒服地洗過一個澡了。後來竟差點在浴缸裡睡著了,直至她在外頭敲門:「鄔遇,忘了跟你說了,浴巾在洗手台下面的櫃子裡。那條藍色的是乾淨的。」

  我說:「好。」

  內心深處忽然就湧出個念頭。這曾經是我嚮往的生活。曾經是我以為的,畢業後、按部就班上班的我,將來一定會擁有的生活。一套足夠好的房子,一個值得我珍藏的女人。

  她就會這樣為我準備換洗衣物,替我鋪床,叮囑我這不行那個必須。還會給洗好澡的我,連浴巾都準備好。而我,會盡全力呵護她一生。我們幸福而平靜的生活。她也會善待我的母親和鄔妙。曾經我為家人撐起了一切,將來,會再加上一個她。

  ……

  我從櫃子裡拿出浴巾,覆在身上。心已如死水微瀾。

  ※

  在她家的這個夜晚,我睡的還不錯。只是天明時,隱約感覺有人來過門口幾次。隱隱知道,是她不放心在查看。也不知是什麼心態,這樣的打擾竟令我後來睡得更沉。直至窗外的陽光,亮得深色窗簾都遮不住,我睜開眼,聞到一股香氣。

  我走出房間,看到譚皎立在廚房。灶上一鍋粥正汩汩冒著氣,她又穿了條小花短裙,系著圍兜,在煎雞蛋。

  又看到了她的雙腿,又白又直。然而此刻的穿著打扮,卻是可愛的。像個賢惠的小姑娘。

  我靠在廚房門口,靜靜看著她。她聽到動靜,轉頭笑了:「醒了?再等一會兒,就能吃了。去洗漱,我買了一次性牙刷和新毛巾回來。」

  我去把自己洗乾淨,重新又靠在廚房門口。不知怎麼,竟不想呆在別的地方。她已煎好雞蛋,在從一個罎子裡夾泡菜,看我一眼說:「你幹嘛一直站在這兒,去坐著吧,可以吃了。」

  我聽到自己問:「你一直這麼會照顧人嗎?」

  她笑了一下,說:「那你就看走眼了,我從來沒有照顧過別人。」

  我一時沒說話,她也沒說話,只有火上的粥,還咕咕響著。

  我不知道自己在盼望什麼,又在捕捉什麼。可我是個男人,聽到自己淡淡的語氣問:「所以這是第一次?」

  她的耳朵上,漫過細細的緋紅色。

  「嗯,那又怎樣?」她很輕地說,然後端著一小盤泡菜轉身,說,「吃飯。」

  我們在餐桌坐下。

  我端著粥,又吃了兩口爽脆的泡菜,只覺從未有過的可口。她卻似乎吃得不大安穩,也不怎麼抬頭看我。不過我們的戰果卻很不錯,一小鍋粥,她吃了一碗,我吃了三碗。煎雞蛋她吃了一個,我吃了三個。剩下的泡菜也全部被我吃掉了。她拎著空空的那口鍋,又看看我,說:「男人……都這麼能吃嗎?」

  我說:「我今天確實比較餓。」

  她卻笑了,是那種很開心的笑,然後說:「你洗碗。」

  我沒有異議。我的心情也很好。

  不知不覺已是中午了,外頭的太陽十分大,照得廚房裡也明晃晃的。我站在水槽前刷著碗,聽她在客廳開了電視。我回頭望去,就見她懷抱個抱枕,脫了鞋,赤腳靠在沙發裡,有點慵懶又有點疏離的表情。眼清澈,鼻秀氣,唇紅潤,長腿婀娜。這幅模樣,我遠遠看了好一會兒,只覺得胸口仿佛被什麼填滿,又好像瞬間空蕩蕩的。

  都是這個女人,牽扯的。

  門鈴響了,譚皎跑去開門。我聽到個低沉的女聲說:「大珠,我查出個有意思的線索,特地來告訴你。」

  是她那個叫壯魚的作者朋友來了。原來她的朋友會這麼稱呼她。我卻覺得不夠好聽。這些娟秀的作家,性子也許都奇怪,偏偏喜歡用這樣粗咧的外號自稱。

  「還有誰在?你請了家政阿姨?」那壯魚聽到廚房聲響,問道。

  譚皎:「不是……」

  我洗好最後一個碗,擦乾淨手上的水,走出去。

  兩個女人都望著我。

  ※

  是不是譚皎的朋友,表情都會比較生動?壯魚臉上一時間閃過很多神色,最後閃過的竟是一絲詭異的竊喜。卻淡淡地看一眼我倆,說:「打擾了。」

  譚皎這姑娘,有時候臉皮極厚,有時候又很薄。她幾乎是立刻解釋:「壯魚你別亂想亂腦補!他昨天受了傷,我帶他回家方便照顧。他睡客臥。我們還要一起破案的。」

  壯魚依然神色淡淡點頭:「哦,方便照顧。」

  我忽然覺得這個不太正常的小姑娘,比較順眼了。

  我在譚皎身邊坐下。

  壯魚輕咳一聲,像是要刻意揮去原本就不存在的尷尬,說:「大珠,你今天早上不是跟我說,要查那個朱梓翰有什麼特別嗎?他們反正跟小皓住在一個小區,我就去瞭解了一下。但你知道我思維敏銳細緻,這一瞭解,讓我發現一個有意思的事。那家的主人,也就是朱梓翰的爺爺,叫朱奉先。他早年自己做小買賣,所以生得也比較多。他有三個孩子,大兒子叫朱伯宇,二兒子叫朱仲淩,也就是朱梓翰的爸爸。三女兒叫朱季蕊,還沒結婚,剛訂婚。大兒子今年40了,二兒子35,三女兒23,歲數差得有點多。這是不是有點貓膩的感覺?」

  譚皎想了一下說:「伯、仲、叔、季。這取名字,中間少了個叔。年齡也唯獨仲和季之間,差得比較多。」

  她的小腦瓜子,轉得很快。

  那壯魚卻重重一拍大腿,說:「對頭!我也覺得這有點奇怪,恰好小皓的奶奶以前在居委會上過班,記得朱家很久以前,好像是沒了個孩子。名字什麼都已經消了戶,時間隔得久,有說是病死的,有說是被拐的,還有說那個孩子身體不好是被朱家遺棄的。具體也搞不清楚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你們要找的』特殊原因』,但我只能查到這麼多了。」

  譚皎的神色變得凝重,對壯魚說:「魚神,你做的非常好。」轉頭看著我說:「二三十年前,他們丟過一個孩子。現在,他們又丟了個孩子。你覺得呢?」

  我說:「我只知道,那個人對趙睿新家提出贖金條件,跟他之前的種種行為相悖,邏輯上也不成立。但因為有了這個突發情況,警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趙睿新家了。如果,這只是個幌子呢?他真正的目的……」

  我不必說完。譚皎與我四目凝視,說:「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我說:「去朱家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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