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丁墨 > 明月曾照江東寒 | 上頁 下頁
六三


  ▼三十二、首級

  夜色有些重,林放清瘦的身影也給人無形的壓迫感。

  他的雙眸與夜空溶為一色,在朗朗夏夜,卻讓人寒冷徹骨。

  「我並未……」我並未逞強。

  「戰清泓!」他打斷我的話,「你跟隨我已多日,難道不知量力而行的道理?若是我也如你一般,豁開性命見人就救,只怕我們這些人,早已死了無數次!」

  「我明白。可是看到高將軍在我面前墜樓,我不能不救!」他也是,你守城的臂膀啊!

  「荒謬!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至愚!」他罵道,「還是你仗著自己有護身寶甲,肆意妄為?你可知若真是落下城樓,就算夏侯穎來了,也難以逃出生天!」

  我怔怔看著他,他明明從不發怒的——

  幸好他不知道,其實我沒有寶甲,否則他必定會發更大的火。

  半晌,我們都沒有說話。

  「可知錯了?」他攏袖低頭看著我,聲音已恢復平日的波瀾不驚。

  「不知。」我瞪著他,「如果有下一次,我還是會救,哪怕只是個普通士兵。」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扭頭走了,清瘦的身影在月色中漸漸走遠。

  我知道他是對的,我昨日差點送上自己性命。可是我不是你,林放,背負了整個武林。習武者行俠仗義,不能見死不救,這就是我的簡單道理。

  「咚——咚——咚——」

  我心中一驚,轉過身來,只見林放也停住腳步。

  「咚——咚——咚——」沉重的鼓聲仿佛從地獄深處傳來,瞬間便要驚醒整個沔陽城。

  我縱身掠到林放身邊。

  「敵——軍——夜——襲——」西城門、東城門方向,有人歇斯底里的呐喊。

  「速——速——集——結——」北城門有人怒吼。

  我駭然大驚,猛然扭頭看著林放。他面色沉肅道:「回營。」

  ***

  已是天明時分,通紅的日頭從厚厚雲層中露出小半邊臉。七月的清晨,卻依然肅殺微涼。

  我背靠著冰涼的城牆,看著天邊厚重的雲。我的身旁,橫七豎八睡滿了士兵。

  羅武兄弟不愧是身經百戰,幾天下來七人竟無一折損。

  一抹白影閃過,在距離我們七八尺遠處停了停,旋即走開。我垂著眼簾——林放一夜未睡,此時竟然還在巡視。聽說宣愷將軍昨夜竟然跑了,現在不知是否還在城中。

  興許天氣太熱,我的頭有些熱得發暈,也有些疑惑。我領了朝廷的封賜,搖身一變成了武將。可是這樣,對嗎?我們這群人,有最好的劍客、有最好的用毒者,有最好的刀手。可是到了這裡,我們的能力微乎其微!

  林放、二十四衛、其他人,有沒有同樣的困惑?

  橫在我腳邊的男子翻了個身,睜開眼睛看著我:「將軍辛苦了。」

  我笑笑:「何來的辛苦!」

  一旁的羅武沒睜眼,含糊道:「將軍的年紀,在老百姓家裡剛剛嫁漢子生娃娃。」之前那男子接口道:「對啊!將軍,你有相好的麼?」此言一出,一旁躺著七八人都睜開眼看著我。

  他們的話問得我心裡一堵。

  溫宥,溫宥!原以為抵達沔陽後,便能與他通信。可如今沔陽被圍,無法與外界通信。溫宥他大約,在為我擔心不已!

  想起離開建康那日,他一身白袍淒然送別,心裡有些酸。

  他說過,萬事有我。可是如今,溫宥,你在建康可好?可有掛念我?

  一旁羅武大約見我面色不對,喝斥道:「胡說什麼,將軍還是黃花大閨女,你們說些什麼渾詞?太放肆了!」

  大家便都安靜下來,之前問我的男子,有些不安的看了我一眼。

  「無妨……」我說,「我只是想起了……我的相好。」

  羅武他們似乎都呆了呆,旋即都哈哈大笑起來。

  笑了一陣,場面靜下來。羅武以我的心腹姿態,認真說道:「將軍,那你一定要活著回去,見你的相好。」

  「那是自然!」我以劍支地,慢慢站了起來。

  霞光初現,照射著七零八落的灰敗城牆。昨夜戰死的人已經被運下了城樓,放眼望去,城樓上躺滿了酣睡的士兵。

  而城樓下的杜軍大約也一樣疲憊,在距離城樓不到半里地的小山坡上駐紮,遠遠望去,只見黑色一片,安安靜靜。

  杜軍圍城以來,難得的寧靜。

  一陣緩卻沉的鼓聲,在寧靜的清晨突兀的響起。鼓聲聽著並不宏大,卻偏偏有穿金裂石攻城掠地的氣勢,瞬間籠罩住整個沔陽。城樓上的士兵瞬間被驚醒,揉著眼站起。

  放眼望去,只見那山坡上也是人潮湧動。杜字黑色旌旗迎風飄揚,被紅透的日光照得光芒萬丈。

  我們都明白,杜軍在休憩兩個時辰後,即將發動天明後的新一輪攻擊。

  ***

  溫宥贈我的匕首雖然小巧精緻,卻也異常鋒利,割刺砍劃,只會發出「嗤——」一聲輕響,敵人瞬間斃命。我腳邊的屍首又越積越多,城樓下射向我的箭也越來越密集。

  「清泓,閃開!」沈胭脂嬌喝一聲,我俯身躲開,她一揚手,一陣粉霧便朝剛剛爬上城樓的七八個士兵頭上撲去。有的士兵嚇得跌落城樓,更多的卻是如厲鬼般尖叫著撓著自己的臉和身子,片刻後面目猙獰的氣絕倒地。

  沈胭脂用上了最毒的毒藥。可即使她這樣的用毒高手,也不可能締造傳奇小說中,一人之力扭轉戰局的神話。

  城牆上又有三個人冒頭,都是尋常士兵裝扮。我忽覺周遭氣息一變,心中一驚:「胭脂,小心!」

  晚了。沈胭脂依然朝他們施放毒霧,卻見其中一人平地拔起半丈余高,轉眼已落在沈胭脂身後。「嘭——」沉悶的一掌,結結實實打在沈胭脂背後,只聽得她悶哼一聲。

  我疾疾搶過去,卻被另外兩人阻住,眼睜睜看著沈胭脂捂著胸口,「砰」的倒在地上。

  我扔掉匕首,抽出玦與那兩人遊鬥在一起,這兩人武藝不俗,與之前攻上城樓的士兵全然不同。使得也不是江東功夫!

  背後忽然有冷寒之氣逼近,我心下大驚,面前兩人攻勢突然淩厲,迫得我無法轉身。

  「將軍小心!」有人呼喊,伴隨著一聲悶響,那冷寒之氣倏然消失!

  那悶響如此熟悉,熟悉到我每次將刀劍插入敵人胸膛時,都為這聲音而皺眉。

  我駭然大驚,手中玦越加淩厲,那兩人被我迫得退了兩步,我回頭。

  擊傷沈胭脂那人劍光閃動,緩緩從人的身體抽出。之前打趣我是否有相好的士兵正擋在我身後,背部的血緩緩流了出來。

  他是羅武的兄弟。對了,他叫顧青山,很秀氣的名字,今年二十有二,尚未娶妻。他在數日前,向我宣誓,效忠於我。

  他倒在我腳下,雙手正好抱住我的腳,臉卻努力的仰著,雙目不屈的圓睜著。血滲得並不快,只染紅了他背部一小塊,他還會流出更多更多的血,染紅整個背部,染紅我的腳下,我知道。

  離他兩三步遠,沈胭脂雙目緊閉,臉色青黑,不辨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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