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丁墨 > 明月曾照江東寒 | 上頁 下頁
六二


  晌午過後,日頭仿佛離頭頂不到一丈,刺眼得令人暈眩。

  城牆下的黑色軍隊,再次爆發出驚怒的呼叫,登雲梯再次砸上城牆,他們再次如潮水般攻了上來。而城樓上的我們,早已殺紅了眼,個個氣喘吁吁,面目猙獰。

  沈胭脂之前也是與我一樣,只能在城樓上端詳。此時終於有了用武之地。她與她的八位美人從衣服裡摸出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一股腦往城樓下傾倒——樓下頓時慘叫聲不斷。

  沈胭脂冷哼一聲道:「他們來得太快。只消過了今日,這幾日我們再去多配些毒物,教他們不敢前進一步。」

  雖然有毒物阻攔了敵人一陣攻勢,但毒物終有用完的時候。

  黑色頭盔在城牆上冒了個頭,我一劍刺去,有人尖叫著從登雲梯跌了下去。

  冒上城樓的頭盔越來越多。

  羅武等人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風,一刀一個,遠比我的寶劍利落。

  我看了看手中寒氣逼人的玦,塞回劍鞘。

  從靴中,拿出溫宥所贈一對匕首,淩厲的施展開。

  我據守城樓一角,匕首舞得飛快,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只是不斷有人從登雲梯湧上來,我沒有讓任何一人的腳踏上城樓的地面。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這邊竟沒人上來了。我偏頭,卻見羅武、沈胭脂等人據守的角落依然不斷有人上來。我探了探頭,卻見城樓下敵人已經撤走了登雲梯,放棄了我這個角落。

  不禁有些得意,大喝一聲,撲到沈胭脂身邊與她並肩。

  她拳腳功夫並不好,得我相助後,便能空出手腳施毒,頓時威力大增。

  登雲梯頂上來的人不斷被我們砍殺,敵人攻勢再次被阻。

  我瞅准登雲梯頂上無人,匕首還靴,氣運丹田,長嘯一聲。

  「起——」

  我並非天生神力,內力也不如溫宥深厚,然而習武多年,這竭盡全力的一掌拍出,也有些威力。

  那登雲梯下面還有十數人,卻無法阻擋巨大木梯傾倒之勢。

  「砰——」一聲巨響。

  城樓上下,整個戰場,倏然安靜了片刻。

  「好!」城樓上叫好聲一片。

  沈胭脂、羅武等人望著我,眼中都是激動地光芒。

  安靜只是片刻。只聽一聲聲鼓擂,敵人複又攻了上來。只是殺氣,卻沒有之前那麼淩厲了。

  「高將軍!」

  「當心!」

  「啊——」

  忽聽得城樓上驚呼聲一片。我側頭望去,卻只瞥見一個淡灰的身影急急落下城樓。

  雖我對高建華的印象一般,但他畢竟是軍中難得的可用之將。且行軍打仗的能耐,比我們這些人還是強了許多。

  不能讓他死!不能讓他死!

  我念動身移,縱聲撲了出去。

  「戰將軍——」身後有人齊聲驚呼。

  耳邊只有風疾疾刮過之聲,城下,滿目是密密麻麻的杜軍,仿若一片漆黑的海洋。

  我急速落下。

  ***

  「昨日一役,杜增賊軍五萬兵臨城下。微臣與明威將軍帥將士三萬,擊退敵軍攻擊二十餘次,殲敵三萬餘。我方折損不到四千,遊擊將軍高建華,為抗擊敵軍,跌落城樓,生死不明……」

  宣愷拿著本摺子,笑著對林放說:「明威將軍,摺子這麼寫,你看如何?」

  我和霍揚立在一旁,默不作聲。

  見過能吹的,沒見過這麼能吹的。杜軍攻城時,這宣愷躲在府中瑟瑟發抖。打敗了敵軍攻擊,他卻知道上折表功了。什麼賊軍五萬?什麼殲敵三萬?對方跟我們一樣,死了四五千罷了!

  林放微微一笑,道:「全賴宣將軍提攜!如此寫,再合適不過。」

  宣愷笑眯眯頷首,又歎了口氣:「只可惜高將軍為國捐軀……」

  昨日與杜增大軍的第一次交鋒,一直持續到日落時分。

  我沒能救到高建華,我的手離他的衣角,只有不到一寸的距離。擊退了東門攻擊剛剛趕到西門的霍揚,卻救了我。

  他幾乎大半個身子傾出城牆,一把抓住了下墜的我。我只能眼睜睜看著高建華落入敵軍中,難辨蹤跡。

  霍揚和眾人避開箭雨,將我拖回去。霍揚厲聲劈頭蓋臉的罵道:「你瘋了嗎?」

  我抬起頭,望見林放靜靜地站在那裡,面色緊繃,目光中竟隱有肅殺之意。

  ***

  然而軍營中,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死亡而停頓半步。

  我們更加緊張的備戰,準備抵抗敵軍下一次攻城。北方也傳來,大軍緩慢移動的消息。

  宣愷寫好摺子,命人想盡辦法快馬出城遞交建康。我們便從他大帳中出來。

  高建華的隕落,造成宣愷不得不親臨軍營了——這倒也是好事。

  行到林放帳邊,他看了眼霍揚:「你先去歇息。」霍揚扭頭便走,他就睡在林放的外帳,便於保護。

  我有些疑惑。

  他沒看我,背著我站立,淡淡道:「隨我來。」

  我們沿著軍營,慢慢踱到那日綁羅武的旗杆下。月光如洗,演武場上空無一人。

  林放轉過身來。我愣了愣。

  這個人很適合站在夜色中。清冷絕麗的面容,自然溶入夜色中。

  他雙眸微垂,忽道:「我同你說過什麼?」

  「啊?」我有些沒太明白。

  他抬眸看我一眼:「不要逞強。戰清泓,我說過的。」

  我腦海裡閃過在廣州時,他輕聲的囑咐——

  「不要逞強,清泓。」

  「區區一個廣州,比不上你和子蘇,任何一個。」

  ……

  不禁心中又湧起暖暖的感動。

  剛想開口說點什麼,他卻猛然上前一步,居高臨下逼視著我,細長雙眸中冷意凝然,冷笑道:「原來我的話,竟是當作耳邊風麼?」

  明明知道他是關心我,可他的聲音,卻像冰涼的刀子,緩慢從我皮膚上割過。

  我忽的打了個寒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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