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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六


  又譬如:

  有受害人哭哭啼啼來報案。那天正好是韓沉跟另一個女刑警在執勤,蘇眠恰恰也在他們辦公室。受害人喋喋不休,半天講不清楚,只拉著女刑警哭訴。也完全不聽刑警問什麼,就只顧自己哭訴發洩。女刑警束手無策也有些煩躁,而韓沉一言不發,抄手翹著二郎腿在邊上等了半天,突然打斷:「講得好,講得真好。」受害人中年婦女一怔,有些感動的樣子,結果就聽這帥氣的男刑警又說道:「講了一個小時,沒有一句說到正題上,實在難能可貴。等把您的案子破了,您應該去天橋底下說單口相聲啊。一準兒比郭德綱還紅。」

  女刑警悶笑,但趕緊拉住了他示意別惹事。蘇眠也在一旁頗有興致地看著。而受害人都呆了:「投訴!我要投訴!你們警察就這麼服務人民的!」

  女刑警完全沒攔住,因為韓沉往椅子裡一靠,特別乾脆地答:「屁話。有您耽誤的這段時間,說不定我都能多救條人命。您到底報不報案,不報案出門右拐,65路公交車直接到天橋西站。」

  蘇眠噗嗤笑出聲來,然後就看到韓沉回頭,看著不遠處的她。他嘴裡雖然又貧又損,神色冷淡,那雙眼卻是雋黑清澈,就像她見過的水底的石子,有她看不透的溫潤光澤。兩人四目一對,她跟沒事兒人似地轉過頭去,然後就感覺到他的目光又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這才移開。

  當然,年輕氣盛是要付出代價的,尤其是韓沉這種骨子裡犯橫的北京土著青年。那時他的破案率,幾乎是全域最高的。但是投訴率,也是最高的,令局領導們哭笑不得。但到底誰都有愛才之心,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這年輕人鋒芒畢露。而歲月,自然會慢慢磨礪他的棱角,讓他沉澱成為成熟溫和的刑警。

  然而後來,誰也沒想到。他的棱角有多鋒利,這磨礪就有多慘烈迅速。別的人,大概很多年才會被磨平棱角,而他,卻是一年,甚至可以說是一夜間完成4。20血案之後,在他醒來失去她之後,那個曾經跋扈銳利的韓沉就不復存在。

  他很快又回到了刑警隊,卻沉默得像個幹了一輩子、不再有激情和衝動的老刑警;他再也不會拿話去損去逗別的同事,他對工作要求極為嚴苛,幾乎看不到半點人情味。大多數時候,他都在抽煙,一根又一根,當他的鼻翼間噴出淡淡的煙氣,你看著他的眼睛,會覺得這個人其實過得很不好。否則他的瞳仁,不會染上這樣晦澀厚重的顏色。

  慢慢熟了以後,蘇眠漸漸瞭解了更多的他。她發覺他除了緊張枯燥的刑警工作,日常生活裡,還真是豐富多彩。經常看到有跟他年齡相仿的年輕男人,開著好車,到警局樓下來召喚他。而他下了班,就脫了警服,換上大衣或者休閒外套,下樓開了自己那輛路虎,跟他們揚長而去。

  有時候聽他在辦公司裡接電話,也會聽到他說出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地名。××會所,××酒吧,××私房菜……

  一聽就知道是紙醉金迷的地兒,韓公子的夜生活好不豐富。

  但是卻從未見他帶過女孩,貌似只是跟那群兄弟們混在一起。聽刑警隊其他人說:「韓沉沒女朋友。」「為什麼沒有?誰知道呢,估計眼光高著吧。」

  有時候他也會帶一些好煙好酒,來分給刑警隊同事。對於他的家庭背景,他倒也不掩飾,很坦然。貴而不嬌,這也讓他更招人喜歡。

  而在韓沉眼裡,蘇眠又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挺有意思的一個女孩。

  雖說還是個大三生,但每每提及犯罪心理專業問題,那可是牛逼哄哄,女王范兒十足。職業套裝一穿,高跟鞋一踩。明明還是個小助理,可任誰質疑犯罪心理,她都能呱呱呱說一大通。韓沉還見過她巧笑倩兮,卻把刑警隊一眾大老爺們兒給噎住說不出話來。

  可這麼張牙舞爪一個女人吧,工作起來,卻格外安靜,格外沉得住氣。好幾次韓沉路過許教授在警局的臨時辦公室,就看到她跟許教授相對而坐,手裡全是厚厚的卷宗。好笑的是,手邊還都是一個老氣橫秋的青瓷杯,茶水冒著煙氣,看起來似乎很香。這麼個年輕豔麗的女孩,卻跟老頭子相處得極好,甚至自己也帶著幾分老僧入定般的氣場,一坐就能一整天甚至好幾個整天。而她白皙的側臉,盈盈如水的眼睛,就這麼映在窗玻璃上,像一副極靜卻極美的畫。每當這時,韓沉心裡就閃過一句話:動若脫兔,靜若處子。

  當然了,當時「時常」路過犯罪心理辦公室的小夥子,不止韓沉一個。也有人出手追求,但是據說當場就被蘇眠乾脆拒絕,不留半點餘地。於是漸漸的,蘇眠在眾單身刑警心中,也成了朵難以採擷的高嶺之花。

  到底是年輕人,都有些躍躍欲試地期盼著,不知最後會花落誰手。

  §三

  蘇眠和韓沉第一次單獨長時間相處,是在不久後的一個週末。

  那天蘇眠留在辦公室加班。暮色降臨時分,樓裡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她接了個電話,就下樓,在樓門口等人。

  結果就看到韓沉也走下樓來。而門口不遠處挺著幾輛挺拉風的車,估計又是來等他的。

  兩人目光一對,蘇眠沖他笑笑:「出去玩啊?」

  韓沉微不可見地揚了下眉。這女人,什麼語氣?似乎他就是個只懂吃喝玩樂的紈絝而已。

  「嗯。」他淡淡地答了聲,問:「你在這裡幹什麼?」

  韓沉這人向來待人極淡,也從不多管閒事。此時他突然的詢問,讓蘇眠奇怪了一下,但也沒有多想,而是答:「我在等人。」

  韓沉就沒再說話,走遠,跳上兄弟的一輛跑車,幾輛車很快就開走了。

  車上,猴子問:「沉兒,剛才誰啊?你們局還有這麼漂亮的女警?我怎麼不知道呢。」

  另一人立刻笑了:「猴子,你不會又看上人家小姑娘了吧?別啊,這可是沉兒的地盤,你在這裡亂搞,小心他生氣。」

  猴子嘿嘿笑,看向韓沉:「那還不是他一句話?這女孩怎麼樣,有男朋友嗎?」

  韓沉偏頭點了根煙,又吐了口煙氣,不答反問:「猴子,你知道男人最忌諱什麼嗎?」

  猴子沒意識到他已挖好了坑,奇道:「什麼?」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慢悠悠地答,「她你就別想了。」

  猴子:「……臥槽韓沉有你這麼損人的嗎?還是不是兄弟!太傷人了!我哪裡不好了,哪裡!」

  這晚到了九點多鐘,兄弟們還沒散場,韓沉卻提前離開了。因為吃的是一家很好的廣州館子,他還叫人打包了幾份精緻的糕點。

  猴子他們有些奇怪,問:「韓沉你不是從來不吃甜的嗎?」

  韓沉淡淡笑了笑答:「不吃。拿回去喂魚。」

  「臥槽!」一群人大罵他朱門酒肉臭,幾百塊錢的糕點竟然拿去喂魚。

  韓沉開車到了警局樓下時,就見她的辦公室還亮著燈。信步而上,就見她一人坐在窗前,許教授已經不在了。而她低著頭,神色特別專注,連他走到門口都沒有察覺。

  韓沉那時候是多損的人啊?也不吭聲,提著糕點,無聲無息走到她桌前,「砰」一聲放下。蘇眠只嚇得全身一抖,生生到抽口涼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看清是他,松了口氣,立馬橫眉而對:「韓沉你幹嘛嚇我?」

  韓沉淡淡答:「我嚇你了嗎?剛才叫了,你沒聽見。」

  「哦……」蘇眠半信半疑,鼻子卻很敏銳,聞到桌上的香氣,眼睛也瞄過去:「這是什麼?」

  韓沉雙手插回褲兜,答得特別理所當然:「給許教授帶了點點心。他不在,你就轉交給他吧。」末了又補充一句:「甜的。」

  蘇眠又「哦」了一聲:「可是許教授不吃甜的,你不知道嗎?」

  「是嗎?」韓沉淡淡地答,「那你看給誰吧,自個兒吃了也成。我也不吃甜的。」

  蘇眠嘿嘿一笑:「那我可真吃了。」

  韓沉在旁邊座位坐了下來:「隨你。」

  蘇眠最喜歡的就是榴蓮班戟,也不客氣,打開蓋子,拿出一顆,咬進嘴裡,只覺得唇齒留香,頓時露出滿足的表情。而韓沉看她一眼,不著痕跡地笑了笑,目光又落在桌上、電腦旁那個空飯盒上。已經吃得乾乾淨淨。

  「還有人給你送飯?」他狀似不經意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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