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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閣樓面積很小,除了一張單人床,只有一個小衣櫃和一張桌子。但是有一扇低矮而通透的窗,可以望見街邊的一切。而且租金還很便宜。木寒夏已經覺得很滿意了。

  兩人又下了樓,短短一截樓梯,又走了好幾分鐘。一樓有個客廳,還有個小房間,張梓自己住。客廳非常地亂,但是不髒。居然同時放著四台電腦,還有很多零配件、金屬線路,成堆成堆的文件資料。看得出來,這個張梓是搞技術的。

  在書桌上的醒目位置,還放著幾個相框。

  兩人在一樓坐下,張梓給她泡了杯從國內帶來的綠茶,清香撲鼻,然後對她說:「我對舍友的要求很簡單,但是也很苛刻。希望你是個比較安靜的人,不會太吵到我。愛乾淨,不亂帶朋友回來過夜。可以嗎?」

  木寒夏笑著點頭:「這些要求我都能做到。」

  張梓也笑,又說:「還有一點,我的身體不太好,偶爾在我需要叫醫生的時候,可能需要你的幫助。」

  木寒夏答:「沒問題。」

  合租的事就此敲定。木寒夏起身告別時,注意到不遠處的書桌上,非常醒目的位置,還放著幾個相框。相框裡全是同一個女孩,相貌清秀。有的是張梓與她擁抱的合影,有的是女孩的單人照。看照片兩人都笑得非常燦爛。但是張梓並沒有提到這個女孩,而且顯然他現在是一個人住。

  於是木寒夏走出他家時,腦海中忽然冒出個念頭:或許這位殘疾而溫和的青年,把房間出租,只是因為一個人的生活太寂寞?

  木寒夏搬了進來。大半個月的時間,很快過去了。兩人雖同住一個屋簷下,但幾乎沒有什麼交流。木寒夏每天都去學校,而張梓從早到晚都是在搞他的研究。偶爾木寒夏也會聽到他跟人打電話,全程英文,討論一些她聽不懂的技術問題。

  木寒夏有時候也會在一樓客廳看電視,看美國當地頻道,覺得還挺新奇的。但張梓完全不看電視,只看一些大部頭的英文書。週末,木寒夏偶爾也會做飯。這個時候,張梓總是很賞臉,甚至說是興致勃勃的,跟她一起搭夥,還要給她買菜的錢。木寒夏笑著拒絕了,於是他單方面決定從下個月房租裡扣。

  有一次吃飯時,張梓忽然笑著說:「我未婚妻做中餐也很好吃,那味道簡直棒極了。」

  木寒夏問:「她現在在哪裡?」

  張梓頓了一下,答:「她在兩年前的一場車禍裡喪生了。」

  木寒夏靜默,然後說:「抱歉。」

  張梓笑笑說:「沒關係。」指了指自己胸口:「她並沒有離開,永遠在我這裡。」

  木寒夏忽然覺得碗裡的飯菜,有點苦澀了。

  張梓問:「你有男朋友嗎?」

  木寒夏看著碗裡,搖了搖頭。

  張梓說:「寒夏,祝你遇到最好的愛情。」

  木寒夏沒出聲,過了一會兒,笑了:「也祝你遇到新的幸福。」

  張梓卻微笑搖了搖頭:「不,我不需要了。」

  這晚木寒夏躺在閣樓裡,望著窗外明透的月光,也許是因張梓的話,她突然才察覺,這城市是如此的陌生,而她又是如此寂寞。原來她來到這裡,過去的一切:朋友、家鄉、同事、愛情……所有的一切,都真正離她而去。除了還不明朗的未來,她其實什麼也沒有。

  靜靜地躺了好一會兒,她拿出手機,明知不該,還是跟中了邪似的,在照片夾裡一直往前翻、翻,翻到林莫臣的照片。

  那是初遇那一晚,他受傷躺在地上,英俊無比的側臉。

  還有幾張,他們在大熊貓基地拍的照片。他倚在欄杆邊微笑,他抬頭凝望她的樣子。

  ……

  木寒夏丟掉手機,抬手按住自己的額頭,緊緊閉上眼睛。

  ***

  相處的時間越久,木寒夏越來越確定,張梓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書呆子,一天到晚只知道搞研究。他倒騰的東西,木寒夏也不是很懂。像是耳機,但是又配備了非常精細密集的芯片。不過偶爾一次看到被他掉在桌角下的普林斯頓博士畢業證書,木寒夏就知道,這個人肯定不一般,他研究的東西必然也很厲害。

  她在學校的生活也很忙碌。因為她其實還有很多硬性條件,是達不到校方要求的,是在老方的幫助下,破格錄取的。所以她還需要補齊很多東西,通過更多的測試,才能算是正式入學,才有可能在將來拿到畢業證書。

  她每天認真上課,認真溫習。但儘管出國前惡補過英語,但很多時候,還是會聽不懂,往往這個時候,她就會挑燈到深夜補習。有時候,她也會覺得西餐實在太難吃了,簡直難以下嚥。後來吃著吃著,也能挺住了。好在同學們對她都挺好的,也有一兩個男孩,對她表現得格外熱情。但是她幾乎是不用任何思考,就退守到絕對安全的距離。

  她突然病倒,是在到美國一個月後。奇怪的是,曾經跟林莫臣分手那天,渾身濕透冰冷成那個樣子,她也沒有生病,連感冒都沒有。可在來到美國後,一切都慢慢上了正軌後,她卻毫無徵兆地突然病倒了。

  那天晚上她睡到半夜,突然就覺得難受,發燒,燒得很厲害,肚子也疼,幾乎神智不清。她迷迷糊糊想要爬起來,找常備藥,卻想起到美國後她人生地不熟,也忘了去買藥。

  她又倒下了,在床上低低地呻吟著,然後不知何時又陷入了昏黑混亂的世界裡。

  等她醒來時,發現天亮了,陽光特別大。她發現自己還躺在霖市酒店的房間裡,林莫臣冷著臉,坐在床邊,微蹙眉頭,伸手過來摸她的額頭。

  「怎麼突然發燒了?」他問。

  木寒夏答:「我怎麼知道啊。我跟你住在一起,還不是你沒照顧好我?」

  他笑了,拿起塊濕毛巾,敷在她的額頭,木寒夏頓覺舒服多了,笑盈盈地說:「謝謝。」

  「照顧好自己,否則我會擔心。」他柔聲說。

  「嗯。」她說,「你今天怎麼這麼溫柔體貼,不像你了。」

  他淡淡地道:「我一直這麼溫柔,是你太遲鈍了。」

  木寒夏又笑,輕輕依偎在他的手臂上說:「我要吃樓下的王記,你去買。」

  「好,Summer。」

  ……

  「寒夏?寒夏?」有個耳熟的聲音,在耳邊喚道。

  木寒夏淚流滿面地睜開眼,看到張梓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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