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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然而木寒夏並不知道的是,這家酒店裡,還有另一個,從江城來的住客。

  窗外暮色彌漫,落下的太陽,只留下一點殘餘的光,將天空染得暈暈沉沉的。林莫臣站在房間裡,心情有點不太愉快。

  他從沒住過這麼簡陋的酒店。棉布床單,兩根麵條一樣掛著的窗簾,還有仔細看就會發現細小污漬的地板。他多看周圍一眼,就會有點隱隱的噁心。

  但是沒辦法,那個女人住在這裡。

  對於他突然拋下永正的事,飛來海南的舉動,程薇薇表示很不理解,在電話裡說:「Jason,你做事一向穩重可靠,但是這次突然丟下我拜託的事不管了,我實在無法理解。」

  林莫臣答:「我能清楚判斷,什麼事對我是最重要的。永正後續的營業計劃,我都已經安排好,即使人不在,它也會自己向前運轉。如果你無法理解,那是你的問題。」說完就掛了電話。

  現在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木寒夏。想到這一點,林莫臣的嘴角冷淡地勾起。人在商場,光是靠腦子嗎?不,很多時候,靠的是直覺。那天聽到木寒夏跟何靜的說話,她提到「供求市場」、「數據」、「機會」。林莫臣就隱隱覺得不妥。再聽她說「要在永正的包圍圈撕出一條口子」,那正是他不希望出現的事。所以,他怎麼可能放任這個禍患,在眼皮子底下繼續發展。須知越是渺小的人,越容易幹出讓人意想不到的事。

  所以他跟了過來。跟了一天,大致也知道這個女人,想幹什麼了。

  酒店一樓,還有個特別小的院子,種了幾棵樹,還算幽靜。這時天已經黑了,林莫臣在窗口站了一會兒,就看到院子對面的房間,門開了。木寒夏走了出來。

  林莫臣微微側轉身體,站到了窗簾後,注視著她。

  她似乎有點出神,在院子裡走了一圈,手不安份地撥弄了兩下樹葉花草,看起來心情很不平靜。最後,她在張殘缺的石凳坐下,正好背對著林莫臣的窗,隔得非常近。他甚至能看清她耳後的皮膚,白皙細膩,在院裡柔黃的燈光下,顯得朦朧。

  許是在這個簡陋的房間裡站得太久,林莫臣心裡忽然生出幾分焦躁之意。但是他依舊無聲無息,凝視她不動。

  她坐了一會兒,從脖子上拉出一個吊墜,托在掌心裡。林莫臣看到,那是個用紅線穿著的小玉佛。

  她閉著眼,雙手合十,輕聲說:「媽媽,你一定要保佑我。這是我翻身的唯一機會,保佑我順順利利,不要出任何差錯。保佑我立下這一功,這樣無論我留在還是離開樂雅,都會有人看得起我。我不想再做營業員了,不要再被人輕視侮辱了,我想要往上爬,爬到我這輩子能到的地方去。」

  說完之後,她放下手,像是要故意放鬆,長長地吐了口氣,走回房間裡,關上了門。

  院子裡忽然變得靜極了。地上的月光清稀如水,樓宇的上方,雲層暗黑而模糊地堆積。林莫臣忽然唇角一勾,笑了。

  ▼第18章

  兩天后,木寒夏在深夜接到孟剛的電話。

  他說:「木寒夏,我連夜聽了你們經理的彙報,同意你從海南直采荔枝回來。」

  木寒夏答:「好。」

  「具體的事,經理會跟你溝通。」

  「好的。」

  電話裡靜了一會兒,兩人似乎都無話可說。木寒夏坐在床上,抬起頭,望著窗外特別暗沉的天,就像無邊無際的深潭,還有好幾個小時,才會亮起來。

  「你總是讓我意想不到。」孟剛說。

  木寒夏忽然無聲地笑了,說:「孟總,如果沒有其它事,我先掛了。」

  「等一下。」他的嗓音在深夜裡微微有些啞,「這件事辦完了,回我身邊來。」

  木寒夏心裡輕輕一抖,就跟被人掐了一下似的。她的聲音裡忽然帶了笑意:「孟總,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什麼時候,又去過你的身邊了?」

  然而孟剛半點不急不慌,隔著電話,木寒夏都能想像出他沉穩老練的模樣。他答:「木寒夏,小姑娘,你今天能走出這一步棋,我就知道,你不會把那天的事,看成一個死結。你既然既往不咎,我也不至於容不下你。以你學歷和背景太低,在樂雅幹了三年,才爬到現在的職位。難道你就想這麼放棄?你以為我又真的捨得,把你趕到無依無靠的地方去?回來後,就繼續在市場部幹,這次的功勞,我會給你升職加薪。至於我倆之間的事,你不願意,我再也不會提。這樣,還不行嗎?」

  木寒夏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笑著答:「孟總,謝謝你的寬宏大量。」她的語氣難辨是真心還是諷刺,孟剛靜默不語。

  然後木寒夏就掛了電話。

  雖說孟剛這個電話,打得木寒夏心裡發悶,後半夜都沒睡好覺。第二天一早,她還是立刻去找張玉磊,敲定最後的合作。

  太陽燦爛地掛在天邊,又是晴朗的新一天。木寒夏忙碌了整整一上午,終於與幾家種植園,都簽好了紙面協議。其中張玉磊家的採購量最大,足足五卡車,約定好今天傍晚,就統一發貨運往江城。

  萬事俱備,只差這臨門一腳。

  下午,張玉磊開車把木寒夏送到了火車站。木寒夏照舊是一個背包,輕便灑脫。許是即將大功告成,她的眉梢眼角都顯得輕快很多。張玉磊卻望著她這幾天,明顯被太陽曬黑了一點的皮膚,有點心疼地叮囑道:「班長,路上小心,吃的都沒來得及買,別捨不得錢,買車上的盒飯吃。」

  木寒夏不太在意地拍了拍背包:「裡面還有麵包呢。」

  張玉磊皺眉:「那哪兒行呢?要坐20多個小時呢。聽我的,別虧待自己。」說到這裡又笑了:「你不是說了嗎,這件事成了,你就翻身了,今後,應該也不差錢了吧。」

  木寒夏也笑,朝他一拱手:「承你吉言。」

  周圍人來人往,擁擠雜亂。廣播裡開始播放她那趟車檢票的訊息,張玉磊目光溫暖地望著她:「去吧我的老班長,一路順風。」

  木寒夏沒有動,而是輕而鄭重地握住他的手,說:「玉磊,你一直是個仗義的大好人,我心裡都記著呢。這次,謝了。貨的事,一定要幫我看緊。拜託,不能出半點差錯。我真的……就看這一次了。」

  張玉磊心中十分動容,點頭答:「你放心,今天下午六點,所有荔枝一定會按時裝車發貨。我拿信譽跟你擔保,絕對不會有任何問題。」

  列車開了。從濕熱的海南跨海,慢慢進入陸地。山川與城市,浮光掠影般經過。木寒夏坐在靠窗的位置,到天黑時,也不覺得餓,沒有什麼胃口。她不時拿起手機看,直至六點半,終於收到張玉磊發來的短信:「搞定!十輛卡車,已經開上高速了。」下面還附了張照片,一長排卡車在夕陽之下,滿滿的裝的全是荔枝。

  木寒夏整顆心都放了下來,那感覺就像是在太陽下曬了一整天,終於回到了清涼安定的所在。內心泛起層層喜悅,無聲地浸透胸懷。她往車窗上一靠,嘴角露出笑容。過了沒多久,就因為累極,沉沉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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