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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九


  殷逢的眉頭一挑,和聰明女人講話就是不費勁。

  他說道:「殷塵是個什麼樣的人?從小遭遇父母虐待,沒有任何正面肯定,野生放養,非常孤獨。對我這個曾經奪走了父母疼愛,後來又和他同病相憐被虐待的弟弟,感覺也很複雜——又愛又嫉又恨。成年後,他幹的是坑蒙拐騙的事,混跡於社會底層。我不知道他和我岳母間發生了什麼,但毫無疑問,在他跌入人生最低谷時,岳母是他唯一的光。」

  尤明許聽得整個人都不好了:「你不要一句一個岳母。」

  殷逢接著說道:「但是這束光,被連環殺手毀掉了。他因為她,而憎恨邢幾複,混入凱陽集團。這期間與范淑華有了接觸,或者是被范淑華發現——畢竟當年的案子,真凶畫像是范淑華做出來的,她發現殷塵也不足為奇。殷塵成為懲罰者,從此在復仇的目標之上,還有了更高的人生『信仰』。一個人有了信仰是可怕的,哪怕這信仰其實是虛假的紙衣,所以他可以在凱陽一呆數十年,所以他表現得那麼瘋狂暴戾,無所畏懼,因為有信念支持。

  但偏偏,在他們就要完成終極懲罰之前,在他以為把我這個弟弟踩在泥裡大獲全勝時,一夜之間,懲罰者組織被一舉殲滅,他的精神教母鋃鐺入獄,懲罰者徹底宣告失敗。邢幾複早就落到他的手裡,仇也報了。那我問你,他現在活著,還有什麼意義?還有什麼可以追尋?」

  尤明許說:「所以他找上我們,想要報仇。」

  殷逢點頭:「以他凶戾的性格,報仇是肯定的。但他其實也明白,這世上的警察千千萬,光這次逮他們的警察就出動了300,他永遠不可能真正報仇,也無仇可報。

  一個人數十年來的精神支柱被摧毀了,他還剩下什麼?他會想到哪裡去?報復我們幾個人的手段有很多種,他卻選擇了現在的,恰恰反應了他內心深處的真實欲望——他是個沒有家的人了,所以想要毀掉我們的家。」

  尤明許默然。

  殷塵的家,不正是殷逢的家?

  而他此刻說到殷塵無家可回,卻仿佛一個旁觀者,冷靜,理智,無情。

  殷逢繼續說道:「可是,他並沒有當場就殺掉他們,把屍體丟給我們,這樣明明可以達到最好的報復和摧毀的目的。他卻帶走了他們。

  還有兩個非常明顯的行為,印證了他的內心——從時間推算,許夢山家桌上是中午的剩飯剩菜,他坐下吃了一碗家常飯。他坐的,是否是許夢山的位置?他在另外兩個地點,都是辦完事就走,行動非常緊湊,不浪費一點時間。唯獨在他的父母家,呆了1個小時。只是放把火,澆點血,根本花不了這麼長時間。他逗留在父母家裡,從現場痕跡看,別的什麼他都沒幹。那麼他在那段獨處的時間裡,在想什麼?

  種種跡象都證明,他內心深處的真實渴望,是回家。只不過,他這半輩子,顛沛流離,有很多種身份,於他而言,到底什麼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家?」

  尤明許眸光沉沉。

  殷逢十指交握,抵在嘴唇之下,說道:「有四個地方,對他而言,擁有家的意義。

  一、他的父親和前妻,也就是他的生母,在他幼年生活過的地方;
  二、曾經懲罰者們群體生活的巢穴;
  三、他和范淑華相知的地方;
  四、你的母親和他相遇的地方。

  阿許,犯罪心理學的邏輯,和大批趕往城南市場去搜查的警察,完全不同,和你的層層抽絲剝繭也不同。我不會等你們的結果,現在就去找這四個地方。等我的消息。」

  ***

  尤明許走出辦公室,站在樓道裡,望著殷逢和匆匆趕來的陳楓、冠軍和小燕匯合。

  旁邊還停著另一輛車,塗鴉站在車旁,望著他們,又抬頭望瞭望尤明許的方向,揮了揮手。

  塗鴉被殷逢留下,貼身保護她。

  就像殷逢所說,犯罪心理與傳統刑偵各有各的邏輯,從未像此刻,涇渭分明。她理解了他的思路,也有自己的思路和強烈直覺,所以不會攔著他去。

  殷塵只剩下一個人,殷逢有三個人跟著,尤明許倒不會太擔心。

  冠軍開了輛普通的黑色轎車過來,車身潔淨,剛洗過的樣子,在夕陽下折射著光。

  殷逢的手握住車門把手,回過頭。隔得遠,尤明許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在看自己。如同之前他們每一次的短暫分別。

  只是這樣尋常的一個凝視。

  尤明許心中卻像有什麼在湧動。她伸出兩根手指,在自己嘴唇上按了一下,放下。

  就看到殷逢也抬起一隻手,在唇上按了一下。

  尤明許笑了,低頭不看他。過了幾秒鐘抬頭,人已經上車,那輛車駛出警局大門,夕陽在車身淌出一道流光,有點刺眼。

  尤明許移開目光。

  突然間一愣。

  猛地轉頭,只看到一個車尾巴,黑色,埕亮,乾淨,轉瞬不見。

  尤明許的腦子裡,就像有一道火光,「呲溜」一下閃過,照亮她之前反反復複看的灰暗監控畫面,也照亮了殷塵所駕駛的嫌疑車輛。

  她知道……監控裡有什麼不對勁了!

  ***

  許夢山往城南市場方向去,才跑到半路,就被尤明許叫了回來。

  他毫不猶豫地掉頭。多年搭檔,早有默契。

  尤明許給許夢山看了一小段視頻。

  那正是殷塵駕駛麵包車,駛入小區的一幕。尤明許將畫面定格,問:「看出有什麼不同了嗎?」

  許夢山蹙眉打量:「舊車?車速平緩,路線熟悉,四個車輪看著都無異樣?」

  尤明許眸光閃動:「你覺不覺得,車子太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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