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丁墨 > 待我有罪時 | 上頁 下頁
二九八


  這名同事說道:「沿途的監控顯示了殷塵的上述動線,在時間上也是符合的。只不過,到了城南建材市場附近,就失去了他的蹤跡。接下來,是否重點搜查該區域?」

  許夢山發言:「不光是這個區域,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就藏匿在這裡;二是他在市場換車或者套了車牌,去了別的地方。」

  副局長點頭:「無論如何,線索是在這裡斷的,重點搜查。」

  大家又議論紛紛,商量著搜索方向和對策。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他很快會和我們取得聯繫。」

  眾人肅然一靜,全都看向殷逢。

  殷逢還是那副模樣,灰衣黑褲,簡潔英俊,眼裡叢生著冷意:「他到底要對我們的父母做什麼,一定會讓我們看到。缺少觀眾,就太無趣了。」

  儘管有了殷逢的「預言」,警察也不可能坐著等它實現,大批警力被調往城南市場,開展一場疾風暴雨又細緻入微的搜索。

  尤明許並沒有像許夢山跟著去,而是選擇留在警局。她坐在電腦前,一幀一幀仔細看著殷塵出現過的視頻。

  殷逢也沒去,留在她身邊。

  尤明許埋頭幹了一會兒,抬頭說:「你有什麼想去查的,可以去,不用管我。」

  殷逢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腦袋,說:「在查,我在想事情。」

  尤明許笑了,說:「其實我覺得他們去城南,只怕很難有收穫。殷塵只要想,就不會留下線索。」

  殷逢點頭:「這對於他來說,不過雕蟲小技。他能讓我們拍到車,就有把握讓我們找不到。」

  尤明許繼續盯著屏幕。

  殷逢問:「你想找什麼?」

  尤明許答:「我還不知道。但這次,殷塵的作案,和從前很不一樣。即使是學徒殺手明韜,都很謹慎,沒有被攝像頭拍到過正臉。這大概是高智商罪犯的基本職業素養。

  可殷塵現在已經不在意了,臉,車子,指紋,到處都是。他也許覺得,我們知道這些,也無關大局,他有辦法脫身。可是,他不是警察,一個罪犯哪怕反偵察能力再強,也永遠不可能像一個警察那樣思考。」

  殷逢眼睛一亮,說:「這個觀點很有意思,接著說。」

  尤明許淡笑道:「一個警察,對著這些監控,看到的卻是:他留下的痕跡越多,細節也就越多。存在即合理,細節越多,就意味著背後的邏輯關係越多。找出這些關係,說不定就能找到我們想要的答案。一個犯罪者,卻不可能像這樣去思考。」

  殷逢聽明白了她的話,甚至感覺有所啟發。

  這體現了一個刑警縝密的思維和敏銳的洞察力。

  這樣的尤明許,面對如此急迫的情況,依然冷靜、自信且頑固。哪怕素面朝天,鳳眸依然閃著寒光,恍惚間又讓他看到了西藏那個膽敢與狼共舞、以一己之力就抓住顧天成的女人。

  哪怕這一路經歷了那麼多悲歡離合,她也矢志不渝。

  ※

  他的。

  這樣的尤明許,是他的。

  一股強烈而刺激的滿足感,湧上心頭。他臉上卻不露分毫,非常不合時宜地說:「有點意思。叫聲老公,我就告訴你,他要去哪裡。」

  ***

  開完碰頭會後,丁雄偉並沒有馬上跑去一線,而是轉頭去了另一個地方。

  看守所。

  丁雄偉和所長打了招呼,沒多久,他就坐在了一間見面室裡。因為即將見的嫌疑人罪大惡極,所以看守所特意派了好幾名警察,荷槍實彈,內外戒備。

  丁雄偉默不作聲看著,其實覺得沒有必要。

  那個人厲害在腦子,在控制人心,手無縛雞之力。而且從今往後,她的心中是否充滿絕望?

  所以她永遠都出不去了。

  等了幾分鐘,門被拉開,一個穿著囚服,手腳全帶著鎖鏈的女人,慢慢走了進來。丁雄偉一眼就看到她的短髮,依然像平時那樣幹淨利落,還有身上堪稱乾淨整潔的囚服,突然間眼眶有點刺痛。

  但是當他再抬起頭時,已是一副滴水不漏的平靜表情。

  范淑華也顯得很安詳,在他對面坐下,不發一言。

  丁雄偉說:「殷塵在哪裡?」

  范淑華輕歎了口氣,答:「他終於還是走上那條路了?」

  丁雄偉:「哪條路?」

  范淑華:「也對,一切都結束了,他也想要結束。」

  兩人仿佛在各說各的。

  丁雄偉忍耐了一下,幾乎是低吼道:「范淑華!你曾經是令人尊敬的高級知識分子!得到過我們警方的尊重和信任,也得到過那些受害者的感激。你做下這些事,難道沒有半點愧疚和猶豫?你、你到底有沒有人性?有沒有對我說過半句真話?」

  范淑華只是微微笑著,乍一看依然如同過去那樣,安詳睿智,眉眼覆光。可你若仔細看,分明能看到她唇畔那一絲不羈,和眼中隱含的戾氣。

  「成王敗寇,老丁,不用說了。你根本不理解我。」

  丁雄偉沉默了一會兒,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而是說:「昨晚,殷塵綁架了許夢山的父母。邢幾複,還有殷逢的父母,也在他手裡。牽連無辜的人,尤其還是警察的父母,這是你們懲罰者的教義嗎?你們不是標榜著懲惡揚善嗎?

  許夢山、尤明許、殷逢,哪個不是好孩子?哪個不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守護著普通人?結果現在,殷塵的報復,落在他們的父母頭上。這公平嗎?范淑華,我就問你一句,這公平嗎?這是人能做的事嗎?我們要是不能把他們的父母救回來,還做什麼警察?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就告訴我,殷塵會把他們帶去哪裡?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或許有的父母,不是個人。有的父母,卻把孩子當成世上的唯一。譬如夢山的父母親。范淑華,你明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范淑華看了他一會兒,卻忽然笑了,說:「老丁,你根本就不懂犯罪心理,也不懂那到底是什麼,是你不明白。」她頓了頓,說:「你搞錯了,懲罰者組織,早已不存在了,一切都成空,再也無法追尋。殷塵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他現在幹的事,和懲罰者,和我完全沒有關係。那些只是他的個人訴求而已。我不是他,不知道他會去哪裡。」她站了起來,轉頭看著押送自己過來的警察:「走吧。」

  丁雄偉一直望著她走遠,而後面無表情地也轉身離開。

  范淑華跟著獄警,走向一扇鐵門,腦海裡卻浮現一個黑色軟皮本。筆記本在她的腦海裡打開,一行行字跡如同幽靈般在眼前跳動。

  她忽然低頭笑了,喃喃低語:「他想去哪裡?他的路早就被寫好了,他想回家啊……」忽然間她的眼底竟泛出淚水:「一個想回家的孩子,他最後的願望,我怎麼能攔著他呢?」

  ***

  尤明許迎著殷逢灼灼的目光,很想照著那俊臉掄一拳頭,讓他正常一點。

  但他好像真的不是在和她調情,而是情真意切地提出了這個交換條件。

  神經病。

  尤明許乾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別唧唧歪歪,破案有獎勵,快說。」

  殷逢微微一笑。

  「他想回家。」

  尤明許鬆開他的衣領:「回哪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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