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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〇


  郭興是臥底這事兒,明顯是景平逼不得已透露的機密,尤明許自然不與旁人提,連許夢山都繼續瞞著。只不過,郭興作為警察身份的資料,她自然只能私下問一個人了。

  安排好手頭的事後,尤明許抬頭看了一圈。法醫在對屍體做簡單檢查,殷逢蹲在邊上,神色沉靜又專注。和以前那個人,相同,卻又完全不同。同樣的認真投入,可以前那人的眼睛是清澈的,他是深晦難辨的。

  尤明許感覺到心口又什麼地方被扯了一下,刺痛。置之不理,轉頭尋找景平。

  還不太好找。景平躲在一塊巨石後,身邊都是一人高的雜草,他在悶頭抽煙。

  尤明許撥開草叢走過去,景平瞧她一眼,那眼已不紅了,但臉上也沒了平日那淡淡的笑。

  「都安排好了?」他問。

  「嗯。」她和他並排靠在石頭上,也摸出支煙,他似乎極為自然地掏出火機,給她點火。尤明許坦然受了,含著煙,和他一塊沉默地吞雲吐霧。

  「關係很好?」她問。

  景平用夾著煙的手,揉了揉眉心,答:「以前關係很好,是我兄弟。後來六年沒見面。」

  他說得輕描淡寫,尤明許心中的感覺卻沉甸甸的。

  她又摸出支煙點了,放在兩人腳下,任它燃著,然後說:「節哀。」

  景平只是靜靜看著她的動作,看她雙手奉煙,看她也有些出神,忽然間心底壓抑的疼痛感,就這麼不講理地湧了出來。

  老郭,他在心裡說,知不知道,你死在這遙遠的湘城,回不了雲南。差點就沒人知道。可現在,有一個連你生前樣子都沒見過的女警,真心實意給你奉煙。

  那我呢,將來我死的時候,有人給我點一支煙嗎?

  他深吸口氣,說:「謝了。」嗓音低啞。

  尤明許望著天空,說:「我也失去了一個戰友,就在上個月。」眼底的淚,生生壓了下去。

  原來才過去一個月嗎,可是時光匆匆朝前走,就像已失去了她一生那麼久。

  景平的眼眶微微泛紅,說:「看來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

  尤明許說:「有空喝一杯,叫夢山一起。」

  景平說:「我做東。」

  殷逢站在草叢外,巨石另一側,聽不太清晰,只能看到兩人低頭在說些什麼,臉上都有了笑。殷逢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那兩個人,很像,像對方。

  他們在彼此吸引。

  ——這個念頭湧進腦海,他的胸口忽然一陣強烈的刺痛。難受,非常難受。那刺痛感以令他措手不及的度蔓延開,強烈得就要將他淹沒。

  他定了定神,抬起依然冰涼的手,按著額頭。過了好幾秒鐘,才感覺到情緒稍微平定。他走到一旁去,給陳楓打電話:「幫我查一個人。」

  ***

  郭興遇害的消息,秘密傳了回去,高層震驚。屍體運回局裡後,局長、丁雄偉私下都來看過,脫帽默哀,斡旋善後,這是後話。

  會議室裡,坐著景平、尤明許、許夢山、殷逢四個人。在丁雄偉的肯下,許夢山也得知了內情。

  只不過這麼四個人坐在一起,氣氛似乎有些詭異。

  詭異的點自然來自與眾不同那一個,

  其他三人,都是氣質強硬的刑警,穿的也都樸素,一看氣場就不同。他倒好,一身都是奢華的西裝,面前放著個輕薄的金色蘋果筆記本電腦,手邊放著支萬寶龍鑲鑽鋼筆,鼻樑上甚至還架著副防藍光眼鏡。於是尤明許終於明白,陳楓那一身斯文敗類的氣質,是從哪兒來的了。

  不過在座的刑警也都是撐得住場面的主兒,許夢山神色如常地開口:「景哥,我問句話你別介意,郭興既然是咱們的人,他身上的案子,怎麼回事?那起強姦案的資料我看過,證據確鑿,現場留有他的指紋,還有監控拍到他踢打受害者。」

  尤明許手裡轉著筆。

  殷逢好整以暇抬頭等著景平解釋。

  景平的情緒早已恢復過來,又是那副帶著點散漫的樣子,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答:「假的。那起案子,他和上級彙報過。當時犯罪團夥的另一個人,想要找受害者麻煩,郭興勸不住,假模假式踢了受害者人幾腳,想要令同伴消氣,避免更嚴重的傷害。但當夜,同伴還是潛到受害者家裡,奸殺。還在事後電話通知郭興炫耀一番。人都死了,郭興只能將計就計,警方把他們倆都列為嫌疑人時,他也認了。他越表現得被警察不容,那邊會越信任他。」

  尤明許和許夢山都點頭。景平看著尤明許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她想問什麼,嗓音柔和了幾分:「真凶我們都記著呢,等完成任務,立刻抓他歸案。」

  尤明許點頭。

  ▼第168章

  殷逢忽然哼了一聲。

  三人都望向他,半晌,他才從電腦屏幕後抬頭,淡笑道:「你們局裡的網絡,可真慢啊。」

  三人:「……」

  尤明許:「愛用不用。」

  然後就見他那修長白皙的手指伸出來,端起他自帶的龍井茶,淡淡地答:「我用。」

  許夢山在旁邊瞧著,怎麼感覺,殷老師最近和尤姐的相處模式,有了些莫名其妙的變化呢?

  尤明許卻覺得,如今的殷逢,實在是雞婆極了。哪像尤英俊,開會都是乖乖地坐的筆直,給什麼吃什麼,給什麼喝什麼。而且眼前這個,剛醒的時候不是陰沉又邪氣嗎?現在怎麼覺得……他分明就是個喜怒無常的神經病?

  繼續說案子。

  「有件事,得讓你們知道。」景平說,「根據郭興之前所彙報的情況,他已經著手收集雲南販毒組織的關鍵人物犯罪證據,並且已經收集了一部分。但還沒有提交給上級。我在他的住處搜過了,沒有找到那份證據。他身上也沒有。」

  尤明許和許夢山頓時明白過來,難怪景平之前在郭興家裡單獨翻找那麼久,最後找出了一堆毒品。

  景平說:「如果證據落入犯罪分子手裡,郭興就白白犧牲了。那份證據有可能牽涉比較廣,甚至有可能對我們在雲南的禁毒工作,造成一定的打擊。」

  尤明許和許夢山對視一眼,都感到不妙。人已經死了,證據又沒找到。不是落到罪犯手裡,落到了哪裡?

  不過……殺死郭興的真凶,會是誰呢?

  「不一定沒有希望。」

  「還有希望。」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正是尤明許和殷逢。

  隔著平光鏡片,殷逢看了尤明許一眼,嘴角一勾。

  尤明許卻沒什麼表情。

  景平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笑了,說:「誰先說?」

  尤明許只看著景平,說:「我覺得,殺死郭興的兇手,犯罪手法很奇怪。」

  許夢山也一笑:「不錯。」

  景平點頭:「不像是販毒組織做的,他們如果要做,幹脆利落很多,一槍斃命就是了。哪用得著這麼大費周章,設計、勒死、棄屍、沉湖。」

  許夢山說:「不過,如果販毒組織就是想掩人耳目呢?」

  景平說:「如果他們想要掩人耳目,你會連屍體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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