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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這天丁雄偉去市局開會,被領導狠狠訓了一頓。他回分局裡,立馬把隊裡的人也訓了一通。可大家心裡也覺得憋屈啊,個個都累成狗了。樊佳蔫蔫巴巴問:「丁隊啊,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啊?熟人作案的可能性上次排除了,慣犯作案,現在啥也沒查出來。那接下來往什麼方向查啊?」

  丁雄偉沉思片刻,說:「今天都回去歇一歇,想想該怎麼弄。明天一早開會。」

  散場的時候,許夢山忽然來了句:「難道真的是陌生人隨機作案?」

  樊佳瞪大眼:「變態殺手?」

  尤明許卻嗤笑說:「哪有那麼多變態殺手?你以為人人都是顧天成?」

  話雖這麼說,尤明許收拾好東西,抬頭望著窗外。暮色已經降臨,城市燈火初上,看起來十分寂靜、安寧、遙遠。兇手也許就安坐在城市的某個角落裡,成功切斷了自己和案件的一切關聯。尤明許總感覺,這案件還有很大的隱情,逃過了他們的視線,也許就在眼皮子底下呢。可這茫茫暮色,暫時將一切都籠罩,令追尋真相的人,心中焦灼又憤懣。

  尤明許回到家已是夜裡九點多。

  客廳沒開燈,只有一個人影坐在沙發上,電視的光線明明暗暗。尤明許打開燈,就見殷逢立刻站起來。尤明許不看他,徑直往臥室走。

  結果剛走到沙發旁,聽到他說:「阿許賭輸了。」

  尤明許橫他一眼。今天他穿的是黃嫩嫩的T恤,大褲衩。更襯得皮膚白皙透亮。眼睛彎彎含著笑。尤明許覺得,這樣的他看著簡直嫩得要滴出水了。

  尤明許:「誰說的?」

  殷逢答:「我這兩天都在關注案件,沒有任何取得進展的消息。而且你剛走進來的臉色說明了一切。」

  尤明許瞟了瞟他,走到沙發坐下。殷逢也立刻挨著她坐下,那熱熱的小腿幾乎都貼在她的牛仔褲上。尤明許沒好氣地說:「坐過去點。」

  他慢吞吞往旁邊移開一點點。

  尤明許心裡歎了口氣,說:「確實像你說的,謀財這條線,我們什麼也沒查出來。現在案子就跟大晚上掉進冰窟窿似的,兩眼一抹黑。」

  殷逢的腦子也不知道是怎麼運作的,想了想,說:「阿許你有沒有掉進過冰窟窿過,我沒掉過。是不是很冷,很刺激?」

  尤明許:「……」

  她摸出煙,點上一根,慢慢抽著。

  記憶中,殷逢還是在西藏時,看到過她抽煙。現在已經很久沒看過了。她是又發愁了嗎?

  柔和的燈光下,女人綁著簡單馬尾,可那張臉依然顯得清媚冷傲。她指間夾著那支煙,慢慢吐出白色煙氣,更顯得雙眸清亮如星。

  殷逢愣愣地看了一會兒,尤明許察覺了,忽的一笑,一口煙吐在他臉上。煙草味撲鼻而來,殷逢原本有點嗆,透過煙,看著她臉上的笑,忽然間傻傻的也笑了。

  於是他乾脆雙手摁著屁股下的板凳,閉上眼,仰起臉,輕輕地嗅著煙氣味兒,她吐出多少,他就用力吸多少。

  尤明許覺得這傢伙的模樣實在太像小狗了,戳熄煙頭,一摁他的頭,教訓道:「抽什麼二手煙,不學好!」

  殷逢瞪大眼,說:「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尤明許斜瞥他一眼:「呦,還會說成語了。」其實這句話是自動冒進殷逢腦子裡的,說來奇怪,話一出口,他似乎就憶起了這句話的意思,於是他微微一笑:「看來我又聰明了一點。」

  尤明許失笑,靜靜看著他眸色清澈的樣子,說:「你說的沒錯,我認輸。也許你真的……我們出去走走吧,聊聊案子。」

  夜色已深,兩人又走到了江堤上。此時沒什麼人了,燈光稀疏,車流不息。江面映著斑駁的光。

  尤明許心裡想著事情,沉默了許久。殷逢則自個兒玩著踩影子的遊戲,踩中了尤明許的頭,會偷偷笑。要是踩中腰或者胸,會飛快抬頭看她一眼,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過了一會兒,尤明許開口:「謀財的可能性基本排除了。但你所認定的仇殺,基本也可以排除。那麼,你認為陌生人作案的可能性有多大?變態殺手的可能性又有多大?」

  福爾摩斯不是這樣說的嗎?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答案,剩下的結果即使再不可思議,也是事件的真相。

  殷逢想了想,說:「其實從目前看來,他的種種行為,並不符合精神病態的典型性。他顯然是具備組織能力的,可是從屍體看,他對受害者沒有折磨過程,也沒有明顯標記行為。幾乎就是亂砍一通。這等於說精心挑選、仔細籌謀後,隨意殺掉。如果真的是變態殺手作案,那這個殺手也太沒有追求了。那他到底要什麼?他通過這個殺戮過程,沒有達成明顯的快感和儀式感。

  當然,我這樣說,不是說必須要有儀式感,才是連環殺手。只是你看,顧天成這麼個半路出家、自我催化成熟的變態殺手,都會和受害者交談、戀愛、折磨放血……所以我認為,還沒有明確的行為證據,讓我們可以斷定,是精神病態殺手隨機作案。」

  他的嗓音清澈無比,眼睛也是亮晶晶的。明明在說殺人和屍體,卻好像在說明許我要吃這個不吃那個。

  這些話是他身體裡那個老男人說的。尤明許心想。

  「可是……」她說,「既然不是謀財、情殺,又找不到仇殺動機。除了陌生人作案,還有什麼可能?」

  殷逢用手指按在嘴唇上,望著天空想了一會兒,露出個得意的笑,說:「他有一個行為,還是洩露了點東西,很強烈的,阿許想到了嗎?」

  ▼第47章

  殷逢問:「阿許想到了嗎?」

  這語氣,令尤明許斜瞥他一眼,有種自己一直踩在腳下的小弟,膽敢平起平坐的感覺。

  她語氣急躁地反問:「什麼?」

  殷逢的眸光,破天荒變得有些深邃,說:「殺人之後,他把他們都拖到廚房,胡亂堆在一起,然後用桌子蓋住。他沒有掩飾受害者身份的必要,所以我認為這個行為代表的是兇手事後的恐懼和愧疚。」

  尤明許沒說話。這是一種有點奇怪的感覺,殷逢的這一點推理,是有一定道理的。而正因為窺知了兇手的這一點心理,原本一片模糊的兇手形象,似乎變得有些具體了。

  「所以,兇手和謝惠芳認識的可能性更大。」殷逢說,「他就在你們調查過的人當中,你們一定遺漏了什麼。」

  尤明許蹙眉不語。

  殷逢忽然燦爛一笑,說:「當然,還有很小的一種可能性,非常小——就像阿許說的,他確實是陌生人。儘管完全算不上一個有組織能力的殺手,也還沒有摸清自己的終極訴求是什麼,他依然有一定程度的心理扭曲。

  謝惠芳是他精心挑選後的目標。他在謝惠芳身上帶入了自己的仇恨、恐懼和愧疚種種情緒。換句話說——他把她當成另一個人複仇殺掉了。謝惠芳起到了替身的作用。在現實生活裡,他也許無法反抗自己真正憎恨的那個人。」

  尤明許的思緒仿佛也陷進殷逢所描述的那個模糊形象裡,一張陰暗、猙獰、驚恐、壓抑的臉,似乎就在眼前。

  而當她抬起頭,卻看到一張陌生的臉。

  也許是講得太興奮,明明還是那蓬鬆的頭髮,明峻的五官,殷逢的嘴角含著點笑,眼裡有興奮、洞悉、老成的光。

  尤明許怔住。

  她知道自己在這一刹那,看到那個人了。

  可尤明許此時複雜的目光,卻令殷逢的腦子迅速從案情中抽離出來,他怎麼覺得阿許現在看他的樣子,怪怪的。於是他伸手,拉住她一邊臉頰,輕輕一扯。

  「疼。」尤明許下意識說。

  他就這麼直勾勾看著她。尤明許忽然回過神,一把拍掉他的手。他低頭一笑,問:「你要不要扯我的臉?」然後伸頭過來。

  「不要!」

  看著他那副熟悉的二百五模樣,尤明許心頭沒來由一松。可莫名的,也有一絲煩躁的情緒,在滋生。也許是想擺脫這情緒,她又說:「如果像你所說,還是熟人作案可能性更大。但是所有相關人,我們都調查過了。沒有人有明顯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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