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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不難推測,他的原因只可能有兩個。一是考驗。當時她頂著丁珩緋聞女友的名頭,卻作為唯一的目擊者,被他分毫不動的放走。他對榕泰的局布了那麼多年,不知牽扯了多少人性命攸關。他當時讓人逼問她,只怕是為了考驗她,他身為老大,也好對其他人譬如李誠周亞澤劉銘揚等等,有個交代;

  二是逼迫。他對她,不是也一直心黑手黑嗎?他當時能對她父母下手,也能對她下手。目的只是要讓她脆弱無依,讓她投入他的懷抱。只是她在經歷了那樣的事情後,依然拒絕了他,所以後來,他才一改溫馴面目,強取豪奪。

  她努力告訴自己:不管是哪種原因,他都是愛她的。他現在已經變了,他幾乎是掏心掏肺的愛著她,不會再欺她瞞她強迫她。

  可那一段經歷對她來說太痛苦,現在想起都心有餘悸。她實在不能想像,他當時竟然忍心。

  慕善心煩意亂,閉上眼向後一靠。剛才說想回家,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約莫是在陳北堯這裡受了委屈,她還有個家可以回去。

  可如果跟他去了國外,她就連家都沒有了。

  車開到家樓下的時候,慕善卻遲疑了。近鄉情怯,想到數天后,父母就會得到自己和陳北堯雙雙身亡的消息,她竟然一時不敢去見他們。

  呆了片刻,她先撥通了母親的電話。電話那頭傳來母親喜氣洋洋的聲音:「善善?怎麼今天想著打電話了……嗯,婚禮籌備得怎麼樣?我不在家,我在你大姑家呢。我們在商量你們在辰縣的婚禮怎麼辦。你今天下午回家?小陳不來?好,你爸現在也沒在家。你幾點到?我下午回去給你做好吃的。」

  掛了電話,慕善抬頭望瞭望家的窗戶。這是90年代的福利分房,已經有了些年頭。可這套房子,這個院子的一草一木,慕善都非常熟悉,閉著眼都能勾勒出它的形狀。慕善默默的想,是該多看幾眼了,以後就看不到了。

  想到這裡,她竟然不想上樓。怕自己站在空蕩蕩的房子裡,看著母親拾掇好的整潔明亮的家,會忍不住淚流滿面。

  「你們先走吧。」她下了車,對保鏢道,「我上樓了,不會下來。小區很安全,你們明天再來。」

  她走上兩層樓,卻見保鏢和車依然停在原地。大概是陳北堯的死命令,要讓他們寸步不離。慕善看了幾眼,轉身又下樓,樓梯後有道極窄的小門,那是通往地下室的後門。慕善從那裡,一個人繞了出去。

  她沿著熟悉的小城街道,走了很久。這裡跟霖市完全不同,空氣清新,節奏緩慢。不知不覺走了有一個多小時,她停住腳步,才發現自己又走到上次跟葉微儂來過的那間小廟。

  人總是需要有點信仰的,她看著冷清的廟宇,默默的想。

  廟裡依然沒人,只有那名和尚。他還穿著灰白的僧袍,袖子挽起,站在天井前,手叉著腰,抬頭望天。看到慕善,他也沒啥表情波動,又動了動胳膊,伸了伸腿。慕善這才知道這和尚在運動做操。

  一側的走道上,還晾著一排衣服。有僧袍、有襪子,甚至還有男人內褲。在陽光下迎風招展,光明正大。那和尚自顧自做著操,吆喝了句什麼。過了一會兒,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和尚跑進大殿,盯著慕善,故意裝作很老成的語氣問:「你求籤還是上香?求籤十塊,上香有十塊、二十和五十的。」他畢竟是少年,看著慕善豔光容顏,神色有些窘迫,臉微微的紅了。

  不知怎的,看著眼前的一切,慕善紛亂的心就平靜下來。她在蒲團前慢慢跪下來,抬頭望著面前兩人多高的金漆佛像,眼眶卻忽然濕了。她並不信佛,可二十六年來,卻從未像此刻這樣感覺到眼前這樣的法相莊嚴。那沉默而老舊的寬厚容顏,那微微拈起的圓潤五指,只消看上一眼,就讓人想要掉下淚來。

  她雙手合十,靜靜的伏下身軀,只想就此長跪不起。

  小和尚靜靜退開了。中年和尚做完操,看她一眼,又往院子門口看了看。那裡有個男人,不知何時來的,慕善跪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和尚沒吭聲,也轉身走了。

  慕善只覺得周圍萬籟俱靜,心也寧靜無比。渾然不覺陳北堯在身後,已經注視了她很久很久。

  陳北堯當時掛了電話,中止了會議,開車就往辰縣趕。到她家樓下的時候,卻只看到保鏢無奈的表情。他上樓敲門,沒人,手機也關機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他回到車上抽了一會兒煙,揮手讓保鏢們先走。他一直把她這些天的隱忍看在眼裡,他知道她有壓力。而今天,大概是她的壓力爆發,承受不了,所以才突然想回家吧?

  想到這裡,他也明白讓她獨處會對她更好一點。只是沒看到她,他也心頭煩悶。然而雖然是一個小縣城,也有五條大街無數小道,數不清的人。他一個人在街上走了一陣,始終沒看到她的倩影。

  不知不覺,他竟然走到了上次找到她的寺廟。上次她陪葉微儂來過後,回頭還對他抱怨說這個寺廟沒意思,他以為她不會來這裡。而他為什麼會來,他也不知道。也許是因為她解開心結、第一次對他露出寬容的笑顏,就是在這間小廟外,所以他下意識又走到這裡。

  可是剛踏進大門,遠遠就看到大殿的金像前,一個纖細的身影,靜靜跪在那裡。那熟悉的身形輪廓,陳北堯閉上眼都能細細勾勒。他心頭湧起陣陣喜悅,正想上前,卻見她雙手合十,緩緩俯低身子,輕輕朝佛像磕了個頭。

  陳北堯愣住了。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慕善。

  金黃色的陽光灑在她身後青石嶙峋的天井裡,愈發顯得大殿寂靜幽深。她跪在漆黑的地面,卻像跪在遙不可及的雲端,身影朦朧而美麗。長髮散落她的肩頭,從他的角度,只能隱約看到她雪白無瑕的側臉,微微揚起,有一種令人不敢觸碰的聖潔堅定。

  她雙手合十、低頭、彎腰、磕頭;再抬頭,沉默的注視著眼前佛像,不知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再合十、低頭、彎腰、磕頭……

  這只是一間名不見經傳的破敗小廟;她是個從不信佛的職業女性。可就在這個幾乎遠離塵世的地方,在他差點看不到的角落,她中了魔一般一次又一次叩拜著,無比虔誠、無比脆弱、無比依賴。

  她在拜什麼?她在求佛祖什麼?是什麼令她心頭紛亂,什麼令她沉默難言?

  只有一個答案。

  陳北堯胸中泛苦,盯著她如蒲柳般折彎的身軀,只覺得像有一把薄薄的刀,輕輕割在自己心尖上。

  他看了一會兒,就轉身離開了寺廟,開著車,沿著小城的河堤轉了一圈,來到北善公園。正值夏天,綠樹繁花美不勝收,公園裡很多人,尤其是帶著孩子來公園的一家三口,個個幸福美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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