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一二〇


  陳見夏聲音糯糯的。她知道是自己作,雖然情緒過去了,小心思被戳破還是不好受,微弱地點點頭,希望這事翻篇。

  他們回酒店,見夏換了長袖T恤、牛仔褲和球鞋,雖然也都是新衣服,但粉色T恤胸前有亮閃閃的珠串,見夏自己都覺得有點土,饒曉婷非要她買,她懷疑這件可能是壓在庫裡賣不出去。

  這次她在電梯間阻止了李燃開口,反正狗嘴吐不出象牙。

  還是穿著普通的衣服更自在,見夏小口吸溜著紙碗裡的糖芋苗,邊走邊吃也不怕掉在身上,又暖又飽,看李燃的時候也沒那麼大氣性了,他非要給她在城門樓下重新照相,她也不再忸怩,答應了。

  拍了幾張,都不怎麼樣,開閃光人慘白雙眼血紅,不開就糊,陳見夏左手捧著紙碗小吃,右手比V,被拍出了傻乎乎的標準遊客照,但也沒像旁邊的女生一樣去嗔怪自己男朋友。

  她安靜得讓李燃愧疚,自己主動提,「都怪我。」

  見夏不以為意:「晚上拍照就會這樣嘛,不是反光就是抖,昨天火車上不也說過。」

  「不是,」李燃不知收斂,「是怪我沒早點誇你漂亮。我早誇,你早就在鼓樓公園門口照相了。」

  陳見夏脾氣又上來了:「你不是早就誇了嗎,你誇我扛凍啊。不就是嫌我臭美。」

  「打扮又不丟臉,我買新球鞋你沒注意到,我每次都主動伸腳讓你誇,剛才電梯間你直接問我不就得了,咱們倆都好了這麼長時間了,有什麼話不能直說的。」

  其實跟好了多久沒關係,他倆剛認識還沒「好」的時候,他就逗她讓她賠一千五的球鞋,每次穿了新衣服換了新髮型都會問她帥不帥,她就不會這樣。可能因為她是陳見夏,也可能只因為她是女生,漂亮如淩翔茜在學校裡也不會這麼嘚瑟自己的穿衣搭配,更不可能在嘚瑟過後全身而退。

  「你還化妝了,是吧?」李燃捏了捏她的鼻頭,「冒油了。」

  「你煩死了!!!」

  陳見夏轉身就走,這回沒了松糕鞋的拖累,健步如飛宛如急著去點烽火臺,李燃從背後趕上來抱住她,把頭埋在她髮絲之間,悶悶地笑。

  她憋了一會兒也跟著笑,的確沒什麼不能直說的,所以她背過胳膊去揉他毛茸茸的腦袋,問:「那你……高興嗎?」

  我特意打扮,你高興嗎?我很重視這次跟你出來玩,很認真地準備了,你,高興嗎?

  「高興啊,」他聲音穿過她耳畔的髮絲,昂揚輕快,「以後上大學了,你有的是時間慢慢研究怎麼打扮。」

  陳見夏的身體微微顫抖,這次不是因為冷;她像中世紀乞憐的罪人,跪在神像前伸出手,想得到一張贖罪券,卻摸到滾燙的烙鐵。

  李燃提議回酒店的時候,見夏意興正濃。她第一次出遠門,還是純粹旅遊,不用幫忙帶弟弟,也不會因為一家人曬太陽景區排大隊而煩躁吵架,又逛又吃,根本沒看過一眼手錶。

  「明天還要起很早去明孝陵,而且你晚上不做兩張卷子贖贖罪麼?我怕你玩瘋了,回酒店逃不過良心的譴責。」李燃頓了頓,又補充,「不是我掃興,這兩年你都給我搞出心理陰影了,老怕耽誤你學習。」

  見夏眉眼低垂,仿佛專心喝著糯米桂花釀,咽下去了才點點頭,「好,回吧。」

  李燃出了電梯間便率先走了,離開前揉揉她腦袋,說晚安,有事找我就打內線電話,房間之間互打不要錢。他頭也沒回,沒給陳見夏任何尷尬的機會,她松了一口氣,也有些失落。

  然後她翻來覆去,失眠到淩晨。

  這個酒店的床還不如宿舍的舒服,翻身時吱吱作響,凸出來的彈簧圈圈硌著後背,陳見夏愈發清醒,起身,赤腳踩過地毯去看窗外。除了氣候比家鄉溫暖些,這種街景並沒什麼特別,若不是專業學城市規劃或對植被格外有研究的人,根本分不清。

  或許全中國城市的普通街道都是一樣的,差不多的電線杆,差不多字體的店家招牌,差不多的路墩和盲道。梧桐和樺樹都是闊葉樹,不開花的灌木叢都一樣高,南京若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也是他們倆賦予自己的。

  陳見夏根本沒帶半張卷子,但她的確有作業沒有做完,更不想像一個沒做完作業的小學生一樣恐懼下去。她轉身擰亮床頭燈,按照座機上印著的指示撥通了李燃房間的電話,緊緊握著滑膩的塑料聽筒。

  嘟了幾聲,李燃的聲音傳過來:「陳見夏你想嚇死我啊!我剛睡著!怎麼了?」

  原來他好好地睡著了。見夏不知為什麼欣喜,仿佛李燃的天真也等於她自己的無辜。

  「你睡你睡。」她匆忙掛下電話。

  放下懸著的心,困意終於襲來,小學生想起來第二天是禮拜天,作業先放著不寫也是可以的。

  小學生春遊醒得早,興奮得吃不下早飯,端著餐盤排在隊伍裡東張西望半天也只盛了一碗粥,只是李燃理解錯了,問她是不是這酒店的早飯太簡陋。

  每當這種時候,陳見夏都會感到一種奇特的快慰。李燃也有他自己的狹隘和面子,他曾經帶著她「見世面」,說了太多囂張的話,這種境況下,也自然會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窘迫,明知道她並不會在意,但他就是在乎。

  她沒有安慰他。沒必要,李燃會想明白,只是此刻不自在罷了,他們「好」了這麼久,他知道什麼都可以直說,她也知道什麼都不必說。

  陳見夏勉強吃了一個雞蛋一小碟熗油菜,把粥喝完,還揣了一盒酸奶進口袋,說:「走吧!」

  還是昨天接站的司機,已經等在賓館門口,路上拉拉雜雜講了許多,還教了他們幾句南京話,只可惜一下車陳見夏半個字都回憶不起來。

  雖然李燃已經努力將他自己的意興闌珊掩藏起來,見夏還是發現了。他很早就說過,景區就是:下車一個大停車場,買門票進去,一塊巨大的石頭上用紅字刻著景區名專供合影,再往裡面走,爬山,一個亭子,再爬山,一個小水瀑,再爬,又一個亭子……

  陳見夏理解,她幾乎沒出過遠門,光在過年時候看親戚們炫耀的合影都看得出來,石頭、瀑布、臺階、亭子、石頭、亭子、石頭、亭子……

  景區都是這個套路。但,知道是一回事,自己走一遍,是另一回事,她要自己走一遍。

  人生總要自己走一遍的,「不過如此」也要先明白何為「如此」,別人誰說的都不算。

  一轉彎,看到了湖。

  燦爛朝陽碎在了水裡。暮春初夏,山色明媚,李燃也看呆了。見夏得意地問他,剛才看景區路牌的時候問他往哪邊走,他還說隨便,哪兒都一樣——有沒有後悔?

  「這個叫紫霞湖。」

  他問:「《大話西遊》那個紫霞?」

  「嚴肅景區怎麼能跟著搞笑電影起名?!」陳見夏糾正,「是愛國華僑民國時期捐款修的人工湖,叫紫霞是因為附近有個紫霞洞。而且,我更喜歡白晶晶。」

  李燃愣住了:「朱茵多漂亮啊。」

  「跟漂亮有關係嗎,至尊寶先喜歡的是白晶晶!」

  「五百年前不是先喜歡的紫霞嗎?」

  「電影雖然說的是五百年前,但是敘述是線性敘事,作為觀眾,我先看到的就是五百年後他喜歡白晶晶啊!第一部全是白晶晶,我已經接受白晶晶了,後來再出來一個紫霞,我不接受!」

  「你接不接受管什麼,周星馳接受不就行了。」

  「你這是抬杠,電影不就是拍給觀眾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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