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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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臺小姐可能是笑了,也可能沒有,見怪不怪地半垂著眼睛,把檯子上印著派出所規定的塑料立牌往前一推:「標間也要身份證。兩個人的都要。」 他忙著掏書包,陳見夏像個早有準備的背後靈,從他抬起的胳膊底下伸過去,將她自己的身份證輕輕放在了臺上。 賓館一共就四層樓,把標間都在二樓。在電梯廳等候時,見夏將掛著塑料門牌的兩把鑰匙分了一把遞給李燃,囑咐他,丟了要賠20塊錢,你別亂放。 李燃手伸慢了,意外沒接住,顯然還沒從開房的狀態裡緩過來。在擁擠的電梯間掩護下,他利用身高優勢偷偷打量見夏——她從容很多,沒什麼表情,好像真的只是想省一間的房錢而已。 屋裡有股霉味,李燃打電話給前臺想換房,被告知這個季節都是這樣的,把門窗全打開通一會兒風就好了。臨街窗外車水馬龍,吵鬧聲緩解了第一次青天白日共處一室的尷尬,見夏螞蟻搬家似的將洗漱用品從行李箱轉移到狹小的洗手台,李燃忍無可忍,小聲道:「能不能先讓我上趟廁所?」 「你快去,你去吧,你去!」 見夏客氣得像個新招來的服務員。懷裡的小香皂滾到棕色寫字臺下,兩個人一起蹲下找,她阻攔李燃:「我夠得著,你去上廁所吧!」 「哦。」 完全不隔音,見夏清晰聽到塑料馬桶圈被抬起來發出的嘎吱聲,還好李燃反應也很快,迅速打開洗面池的龍頭,用更大的水流聲蓋住了。 李燃兩手自動甩幹著走出來,見夏連忙遞出毛巾,「我也怕他們的毛巾不乾淨,自己帶了,面巾紙我也帶了一大包,清風的,你別用他們的,電視上播過,好多雜牌衛生紙熒光劑都超標。」 「唔。」李燃接過去,乖巧地擦手。 其實她家裡廁所也不隔音。弟弟在裡面尿尿,她在外面砸門玻璃罵他肯定又尿到馬桶圈上了,弟弟回吼、不承認,她發現門沒鎖,直接闖進去「抓現行」——看見了那玩意兒又怎樣,小時候兩個人常常被媽媽帶去同一個女澡堂子的。最後弟弟跳腳罵陳見夏嚇得他尿不出來了,媽媽進來勸架,一邊埋怨男的都這樣,說這爺兒倆多少次了都不聽,就不知道把馬桶圈掀起來再尿;一邊又瞪見夏,嗔怪她,「老大個姑娘了,沒正形!」 李燃擦完手開始玩帕子,把它抓在手裡試圖像籃球一樣轉起來,隨著見夏東拉西扯:「我初中去過一次日本,他們的廁所——我聽我媽說的,我自己沒注意,可能因為女廁都是隔間,她細心一點吧,總之,他們廁所在放衛生紙的架子旁邊有一個按鈕,你猜是做什麼的?」 見夏歪頭。 「一按就響,仿真水聲,我媽說更像電波聲,吱吱啦啦的,聲音不小,就是為了掩蓋公共廁所隔音不好這件事,怕跟熟人一起上大號的人尷尬吧,我猜的。」 陳見夏前半段還沉浸在「世界真奇妙」,忽然被「上大號」三個字驚醒了。 這次是李燃上小號,萬一輪到她要上大號怎麼辦? 「本來我還想洗澡,」李燃咧嘴笑笑,「坐了一夜火車了,我們男生愛出汗,我沒想到南京這麼熱,還穿多了,」他勾起運動衛衣領子聞了聞,「老覺得不自在。」 見夏毫無必要地從床沿迅速站起來,更像個服務員了,「你去吧,反正剛吃完飯,晚飯也不著急,快去!」 李燃看著她:「見夏,我是想說,咱倆真不用省那一間房錢,現在不是旅遊旺季,房費不貴,我手頭也沒緊巴到那個份上。這賓館撒氣漏風的,我看出來了,你也不自在,想換個衣服都沒處躲。我現在就去前臺重開一間,然後我直接去新房洗個澡,半個小時後前臺集合,帶你去看鼓樓看城牆,晚上就近找個有名的館子吃飯,好不好?」 勇氣向來就是一瞬間的事,早就被剛才微妙的尷尬沖淡了,也不知道該怪她有勇無謀,還是該怪太陽遲遲不落下去,屋子太亮了,照得她無所遁形。 李燃臨走前囑咐,他一離開,就立刻把房門反鎖,白天晚上都一樣,別人敲門不要開。 見夏獨自在平整的單人床上坐了一會兒,也去洗澡,起身時還把床單上的屁股印捋平整,像在自己家一樣。淋浴噴頭堵了一小半,水時冷時燙的,她緊閉雙眼仰頭沖水,手輕輕撫摸著腋下——才一夜過去,還是平滑的。 饒曉婷叮囑了她很多小事。臨行前一天晚上,陳見夏在宿舍樓的公共浴池用屈臣氏買來的小剃刀給自己剃腋毛,躲在最裡面,生怕別人看見。偏偏宿舍的淋浴房每天只開一個小時,沒有隔間,一共八個龍頭還有兩個是壞的,不斷有人擠佔她旁邊的位置,她做賊般心驚膽戰,一直磨蹭到浴室停水,人都走沒了。 賓館的熱水比宿舍澡堂的穩定充沛,她安心沖了好一會兒。接到李燃的短信時她剛好吹幹頭髮,差點下意識又紮起馬尾。 李燃已經在電梯口等了,看她走近,愣住了。 見夏靜靜等著他講話。 她穿了一身深藍底嫩黃碎花的A字形及膝連衣裙,用據說批發市場一塊錢一條的細編織腰帶紮出了腰身,外面搭白色針織開衫,光著腿兒,穿一雙白色厚底的寬帶松糕涼鞋——街上好多女生穿,正流行。 然而李燃脫口而出:「你不冷啊?」 見夏羞憤:對,我就是凍死也要臭美!我不要臉! 她面上如常,微微搖頭,輕聲說,不冷。 電梯裡兩人都沒講話,李燃不完全是傻子,他感覺到陳見夏鬧彆扭了,但不確定是為什麼,想了想,艱難補充道:「晚上跟白天不一樣,怕你凍著。」 見夏點頭,唔。 一路上奇怪的氣氛還是沒緩解。他們到了售票處,工作人員說,鼓樓公園五點關門,明天再來吧。 「怎麼不早點來,到晚上裡面烏漆麻黑。」阿姨講完,抬頭看見陳見夏拉著臉,以為她因為白跑一趟生氣,怕李燃會掉腦袋,又熱心建議道:「外頭拍拍照好了,給女朋友好好拍,小姑娘特意打扮漂漂亮亮的!」 火上澆油了。 陳見夏說什麼都不肯照相。 倆人步行去看明城牆,朝玄武湖方向走,前後差半步,陳見夏走在前,李燃一追上,她就加快幾步拉開一點距離,但是她的腿長步速如何能與李燃比賽競走,松糕鞋也穿不慣,腳背上的帆布帶趿拉趿拉的,被他追上一把拉住。 天還亮著,但太陽已經落到建築後,湖邊陣陣涼風,陳見夏孱弱的胳膊隔著一層薄薄的針織開衫,在李燃溫熱的手掌中控制不住地抖。 陳見夏知道他想說什麼,搶先發難:「我不冷!」 「我沒問!我還什麼都沒問呢!」 「你那什麼表情,跟問了有什麼區別?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問什麼?」 「但我就是沒問啊!」 「等於問了!!!」 為什麼一著急就愛跺腳?是天生如此,還是從電視小說的女主角身上學來的呢?反正陳見夏氣得直跺腳,果然又崴了一下,李燃正好打破僵局強拉她入懷,緊緊抱住——陳見夏整個人已經抖成了振動模式的塑料殼小靈通手機,再晚一點,電池板都要凍碎了。 李燃把垂在胸口的連帽抽繩撥開,防止硌到她的側臉,用雙臂護住見夏的後背,薄薄的針織開衫勾勒出裡面碎花裙的痕跡——背後的款式是V領。皮膚的溫度隔山打牛,燙到了李燃的手掌。 「腿我實在是護不住了,風從這邊吹過來的,咱們轉個角度,能擋一點是一點。」李燃在她耳畔講,十分懊惱,「早知道多穿件外套了,還能給你披一下,脫了這件兒我就光膀子了。走吧,打車回酒店一趟再出來,聽說晚上的城樓也漂亮。」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你今天穿得也很漂亮。」 「你別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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