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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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做好了準備拉架,男人卻嘟嘟囔囔地邊說邊走,聲音小得聽不清,人是真的一拐彎不見了。 她轉頭去看李燃,一米八幾的個子,幾乎和上鋪一樣高了,還故意微仰著頭,鼻孔沖人,臉上要是再來點血,好像立刻就能複製他們第一次在醫務室見面的樣子。難怪男人逃了。面對別人的時候,他還是那個李燃。然而這個囂張的李燃下一秒立刻低頭急著跟她解釋:「我這和小時候你媽不讓你給老奶奶讓座可是兩回事啊!他那明擺著是找軟柿子捏——」 陳見夏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她踮腳拍拍他的狗頭,說:「是我沒有社會經驗,抹不開臉。」 他們一起坐在下鋪,李燃把小小的白色枕頭放在她背後當靠墊,陳見夏頻頻看電子錶,等著火車開動。她忽然輕聲說:「我有時候能明白我媽為啥想生個男孩。這種時候,我要是個男的,他就不敢過來佔便宜。」 李燃坐得直直的,調皮地用腦袋去嘗試撞頭上方的中鋪,隨口回答:「你怎麼知道生個男孩一定是我這樣的,萬一長大了變成剛才那男的那種,多丟人啊!」 「丟人也比挨欺負好。」 「不會的。我會保護你的。」李燃說。 「如果你不在了呢?」 李燃愣愣地看她,見夏擺手解釋:「不是死了那個『不在了』!是,是,萬一剛才我的確就是自己坐火車呢?我總有一天會自己坐火車,我——」 他沒說話,眼神裡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情緒。他輕輕把她攬進懷裡,陳見夏不知怎麼感覺到,他也在阻礙她看到他的眼睛,和她曾經做過的一樣。 天漸漸暗下去。李燃要去餐車買泡面,陳見夏拉住他的手臂,從床底拉出行李箱,把拉鍊拉開一點點,胳膊伸進去,費勁地拽出兩盒泡面和兩根火腿腸。她早就準備好了。 每個包廂靠窗的小桌下面都有一隻銀色暖瓶,他們用熱水泡了面,用叉子紮在蓋面邊緣封牢,慢慢地,香味飄出來,李燃嗅了嗅:「好像是比平時聞著香。以前午休聞到這味兒我都想吐。」 見夏吃了幾口,卻說:「沒以前好吃了。」 「是不是換配方變味兒了?」 「可能是我變了,」陳見夏笑,「以前我媽不給買,買了還要跟我弟搶著吃,才覺得特別好吃。」 李燃聽完就把她那盒搶回到自己那邊,「兩盒都給我,你就覺得好吃了。」 見夏笑,扭頭去看窗子。包廂內白色燈光太亮,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樣子,倒是映出了兩個人的臉。她喊他,你不是帶了數碼相機嗎,給我,我拍一張! 第一張忘了關閃光,只拍出一片白;第二張總歸拍出了人影,卻和親眼看到的差了許多。李燃說,數碼相機就是這樣的,好在輕一點,出去玩帶著方便,以後我給你用單反拍,再用電腦PS,聽說會好很多。 「調完更接近人眼睛看見的,有可能比眼睛看到的色調還好看。」他說。 「我用眼睛記住就行了。」她托腮看著外面。 凶歸凶,李燃終究還是看不過他們包廂裡面的一個老奶奶費勁巴拉地爬中鋪,把自己的下鋪讓了出去。見夏也見不得他那麼高的個子把自己往中鋪塞,又跟他換了位置。 十點全車熄燈,只有走廊窗下亮著一盞盞橘色小夜燈。見夏躺在中鋪,因為平日都習慣學到淩晨再睡,此時還清醒得很。她盯著上鋪的床底板發呆,隨著列車搖晃,暈乎乎的,想起小時候做的數學題,根據單節鐵軌的長度和火車發出震動的頻率計算車速…… 人生應該多點這樣強制的黑暗,因為什麼都做不了,反而感覺到了自己。 也感覺到了李燃在玩她從床欄邊垂下去的長髮。癢癢的。 「你也睡不著嗎?」 「捨不得睡覺,」李燃平躺著,胳膊高高舉起,用食指纏繞她的頭髮玩,「我以為你睡了。我吵醒你了嗎?那我不玩了。」 車廂裡此起彼伏的鼾聲讓她感到安全,「沒。我喜歡。」 「喜歡什麼?」 「我小時候家旁邊開了間湖北理髮店,老闆娘自己一個人,只帶個洗頭髮的學徒,什麼活都是她自己幹。有年過年前,她給我剪了短頭髮。」 「後來怎麼還是留長了?」 「頭髮長得太快了,劉海總擋眼睛,總去剪,剪一次五塊錢,我媽覺得老闆娘一開始慫恿她給我剪短頭髮就是不安好心,乾脆還是讓我留長了。後來我再也沒去理髮店剪過頭髮,馬尾辮都往後梳,大光明,不用劉海,實在太長了,就自己在家剪剪髮梢。」 李燃問:「跑題了吧,我問你喜歡什麼,你說的哪兒跟哪兒啊。」 見夏不好意思:「我一直記得,老闆娘撩我頭髮的時候,頭皮麻酥酥的,很舒服。喜歡這個。」 「那我平時揉你腦袋你生什麼氣?」 「要輕輕的!」見夏用氣聲喊,「你跟揉面似的!我說的是——」 「我知道你說的什麼意思,我也是,往耳朵裡吹氣兒似的,也很舒服。」 他們忽然一起沉默了,好像意識到,討論身體是危險的,羞恥的,雖然說的不是那個,但好像就是那個。 可是即便不講了,李燃還是沒有停下揪扯她碎發的手指,像她無意中要求的一樣,動作輕輕的。見夏不自覺將頭往床欄杆那邊靠得更近一些,讓頭髮垂得更長一些,怕他胳膊抬久了會累。 搖晃的列車更像一條船,在麻酥酥的快樂裡,困意如海浪一波一波席捲過來,她迷迷糊糊閉上了眼睛。 好像聽見李燃說,見夏,散著頭髮很好看。 唔。 以後可以經常去剪頭髮,長頭髮也可以經常修的,只要你喜歡。 唔。 困了嗎? 陳見夏安然睡去。 她忘了自己做了什麼樣的夢,起床太急,夢境迅速褪色。天才濛濛亮,李燃在下鋪側臥睡得酣熟,無處蜷縮的長手長腳幾乎都沿著床沿垂到地,見夏從藏在枕頭後邊的單肩挎包裡偷偷拿出洗漱包,躡手躡腳爬下,李燃這時翻了個身,她嚇一跳,還好沒醒。 一番做賊心虛不過是為了提前去車廂盡頭上廁所、洗漱。新剪的劉海出油太快,已經有些打綹了,她趁著起得早,洗手台沒人搶,用洗面奶單獨洗了那片劉海,濕答答,好在只是一小縷,應該很快就能蓬鬆柔順起來。打濕小方巾擦乾淨臉,見夏輕輕擰開小扁盒子,指尖蘸了一點點粉底液,點在鼻翼兩側,笨拙地遮蓋有些粗糙的毛孔。 這是饒曉婷萬分捨不得地從她自己的粉底液裡給陳見夏擠的幾泵。陳見夏本來皮膚就白,饒曉婷囑咐她,不會化別亂化,臨時抱佛腳學也來不及,就把毛孔黑頭遮遮算了,以後真想變漂亮,去文個眉,再學學怎麼畫眼線、粘假睫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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