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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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曉婷熱情地幫她打扮,部分是想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借機教訓教訓曾經班裡的「高才生」,部分是真心在促成見夏和男朋友,好讓她離王南昱遠一點。但見夏還是感到了一股熱乎氣兒,她們也許在任何一個話題上都永遠說不到一塊去,做不成朋友,但饒曉婷無論出於何種理由而起的好意、仗義,都讓見夏心裡暖洋洋的。 要是上學時候更大大方方一點,多好,她十四歲時怎麼就那麼狹隘,覺得手挎手一起逛縣裡的第一百貨商場的都是壞姑娘。和饒曉婷一起挎著胳膊走在繁華大街上的時候,見夏很快樂。 星期二。外面的天是通透的藍,陳見夏卻只站在宿舍樓的門廊內,陽光透過大門玻璃四四方方地塗在水泥地面上,她將饒曉婷帶她在地下商業街買的人生中第一隻灰色拉杆行李箱靠牆邊立住,踩著陽光跳方格,跳幾下,探頭探腦往門外看一看。 傳達室阿姨窩在椅子上對著角落的小電視輕輕打鼾,等著她愛看的偶像劇重播,而陳見夏在等一個偶像劇般的出場。 童話裡辛德瑞拉在王公貴族的女兒們都做完了自我介紹、王子感到索然無味的瞬間推門而入,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是不是也在王宮的大門口計算過最好的時機?或許沒有,她只是剛好趕上,故事裡公主的一切永遠剛剛好。 但陳見夏想,計算著等待也一樣好。她看見李燃背著旅行包出現在街對面老地方路燈下,鬆鬆垮垮地一倚,抬手看表,他以為她遲到了,絲毫沒有料到,她站在自己輝煌的皇宮門外。 陳見夏深吸一口氣,推開門,風沒有如她所幻想的一樣緩慢撩起她披散的長髮,而是糊了她一臉,半長不短的那一綹粘在了淡粉色透明護唇油上,她手不自覺伸到新外套的口袋裡,想把折疊小梳子拿出來順一順,又怕李燃看見這一幕。 胡亂用手掃開臉上的頭髮,見夏站在街邊,微微左右搖擺著身體。很做作,她知道,但大腦控制不住身體晃來晃去——如果這就是身體最真實的反應,依然是做作嗎? 行李箱!行李箱落在樓裡了! 她身體僵著,思維卻狂奔,直到李燃的目光越過馬路,定在了她臉上。 無比迷茫的目光。 陳見夏心裡轟的一下。 丟臉,真丟臉,她在家裡因為一把香格里拉的梳子被媽媽翻來覆去拷問的時候都沒感到如此羞恥。為取悅別人而刻意打扮,結果還沒打扮好,讓她感到一種奇妙的自我厭惡與愧意。她迅速從手腕取下發圈,抬手到腦後收攏長髮,忽然聽到街對面一聲大喊。 「你紮起來幹嗎?!」 陳見夏停手,被打薄層次的髮絲悉數從指縫間漏下來。 「好看!」 李燃笑著喊,大步奔過街道,奔向她。 ▼五十七 啟程 雖然振華離火車站不遠,但陳見夏只在坐公交車時途經過站前廣場,從沒真正來過,這裡永遠人潮湧動,讓她有點怯,忍不住想捂住褲袋,雖然裡面往往至多二十塊零錢。 下了出租車,她拒絕李燃幫忙拉行李箱,「不重。我喜歡自己拖著。」 和三年前去振華報到的那幾個手提編織袋不一樣,這可是行李箱,她覺得高級,重一點也沒關係,好像一個角色扮演的大玩具,她是去外地上學的大學生,是出差的白領……李燃卻還是把箱子搶了過去。 他將自己的耐克運動包放在了箱子上面,一起拖著走,無奈地解釋:「這樣大家都輕一點。」 哦。 陳見夏跟著他在人群中穿梭,廣場上的人像布朗運動的粒子,每個方向都隨時有人沖過來,眼睛只盯著遠處會合的旅伴,無視路線中一切行人,要不是李燃反應快,她幾次險些被肩扛大包的男人擊中。 他們過了安檢,循著屏幕和車票上的提示來到2號候車廳,沒有座位,甚至有人鋪幾張報紙、枕著包裹睡在不擋路的角落。 「這是我第二次坐火車。」 「第一次呢?」李燃問。 「小學二年級還是三年級吧,參加姑姥姥的葬禮,其實兩個縣離得挺近的,但火車開了一下午,停了好多站,硬座坐得屁股疼,我想給旁邊站著的一個老奶奶讓座,還讓我媽給罵了。其實我是自己坐不住了,天很熱,坐得一屁股汗,想站起來歇歇。有人吃紅燒牛肉麵,特別香,車上就有服務員賣,到站的時候窗戶外面也有人拎著籃子賣零食和啤酒汽水,但我爸媽說都是宰人的,後來是小偉鬧,也要吃泡面,我媽最後還是買了,嘮叨了一路,但我記不清她罵啥了。我和小偉分著吃的,他眼大肚子小,吃了幾口就飽了,後面都我自己一個人吃了,湯都喝光了。」 「那麼好吃?」李燃問。 見夏正要回答,檢票開始了,人潮擁在檢票口外圍,混亂的大廳根本沒有「排隊」可言,見夏注意到有很多人從側面擠去了他倆前面,有點著急,李燃安撫地攬住她肩膀,「沒事,咱們是臥鋪,又不用搶座,讓他們擠也沒關係的。你把包背在前面,小心錢包手機就行了。」 她點頭,心裡還是急,一種本能的急,從小搶慣了。但她相信李燃,所以面上壓住了,繼續剛才的話題。 「好吃,火車上的方便面特別好吃,不知道為什麼。你沒吃過嗎?」 李燃搖搖頭,「我們上車買兩盒吧。」 見夏沒作聲。 她接觸陌生的事物時總是話很少,一路安靜地跟在李燃身後找到他們所在的車廂,瞪大眼睛朝左邊看床鋪、朝右邊看行李架,半晌留意到李燃在犯愁,罪魁禍首是她的行李箱。 「是應該往前面搶搶的,」他咧咧嘴,盯著已經被各種箱包、編織袋擠得滿滿當當的行李架,「沒地方放了。……其實我也沒怎麼坐過火車。」 見夏笑了,急中生智,指著下鋪的床,「塞床底下吧!」 兩個人因為妥善安置了行李箱這件小事就很高興。旅途中任何小事都開心,所以方便面也好吃,李燃好像也明白了一些。 他起身去給一個夠不著行李架的阿姨幫忙的時候,見夏乖乖坐在下鋪,好奇地盯著走道上來來往往的旅客和窗外道別的親友,突然一個中年男人拍了她一下,陳見夏一哆嗦。 「咱倆換個票,」男人把自己的票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就旁邊車廂的,上鋪我爬著費勁,伸不開腿。」 陳見夏展現出了對一個長輩的本能馴順,身體先于意願做出了反應,點頭了。她迅速後悔,男人已經伸過手來拿她攥在手心的票。 「你幹嗎?」李燃的聲音出現在男人背後。 男人剛剛滿臉理所當然,估計是誤認為陳見夏獨自出行沒有旅伴,現在忽然冒出這麼高大一個小夥子,傻了,臉上浮現出了討好的笑容,語氣也弱下去,「小姑娘瘦,而且上鋪乾淨……」 「她瘦不瘦跟你有關係嗎?上下鋪為什麼差幾十塊錢你自己不知道麼?我們為了舒服特意買的下鋪,你提補差價我也不換,何況你提都不提,怎麼著,覺得小姑娘好說話?上鋪乾淨,下鋪也乾淨,你不坐就都乾淨!」 陳見夏嚇得原地起立,這不是要打架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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