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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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沖你走過來了,於絲絲都繃不住要笑了。」只要有機會,陸琳琳一定會攪事。 「不過他看了你一會兒,又接著講課了,沒管。」 見夏困惑,陸琳琳瞟她一眼,因為是從前排扭頭過來,很像飛了個白眼——或許就是個白眼。 「你是不是從早自習就睡著了?姜老師一進門就說了,都十八歲這麼大的人了,學習靠智力,努力靠自律,有語文題可以問,班裡其他雜七雜八的事情就先找楚天闊,反正他保送了也沒事幹。」 雖然俞丹也的確是這麼管尖子班的,但就這樣被姜大海直接講出來,聽著還是微妙。 「哦,還說,除了講題,也可以去辦公室找他談心,談啥都行,自己不怕耽誤寶貴的學習時間就行,」陸琳琳的聲音淹沒在第二節課預備鈴裡,「姜老師說,『一模成績一出來,估計你們都會想找人談談,青春期那點事兒嘛——成績、情竇初開、跟爸媽過不到一塊去唄。能談開,就別想不開。』」 陸琳琳講八卦是一流的,一臉麻木卻繪聲繪色,連標點符號都不會落下。 陳見夏在心裡自嘲地笑。這個海哥挺好玩的,她的青春期,還真就是「那點事兒」。 上課鈴打響,於絲絲回到教室,陳見夏餘光看到她演了全套——半途急刹車,在眾人目光中刻意躑躅,仿佛同桌是德州電鋸殺人狂,但最後還是鼓起勇氣走過去坐下了,並對周圍關切擔憂的目光報以感激一笑。 有意思嗎?陳見夏垂目。她早已不是剛入學時候在醫務室被於絲絲這套交際大法蒙得暈頭轉向的小女孩了,但她還是不明白,於絲絲一直堅持到今天,不累嗎?還有幾個月就高考了,周圍人的同情和喜愛能幫於絲絲加分嗎? 懶得理她。陳見夏自打回到振華的那一天起,內心就莫名燃著一團火,覺得自己是女主角。 課間跑操回來,她聽見第一批進教室的同學竊竊私語,物理老師已經在看著值日生擦黑板了,講臺桌上赫然一遝卷子。 見夏腳步一滯。 一模的各科成績陸續出來了。破天荒,理綜合竟然是出分最快的。 陳見夏盯著於絲絲發到自己手裡的卷子,一眼掃到卷面成績,一言不發。 物理老師是個五十多歲的特級教師,帶了很多屆畢業班了,極有經驗,卷子發下去後沒急著講題,默默地留了五分鐘的時間。他知道除了幾個對分數極滿意的,其他學生此刻根本沒心思聽他分析這次一模的出題思路、難度和各班平均分,更不想聽他從第一道選擇題開始講卷——每個人都在忙著看自己的扣分項,課堂裡嗡嗡嗡滿是對題的聲音:這題不選C那選什麼?這道我跟你步驟寫的一樣為什麼沒給我過程分?…… 陳見夏面無表情翻著卷子。 和她自己估的差了二十多分。 然後出來的是數學成績。等到英語課甚至把語文的卷子也一起發了。 除了英語發揮正常,其他每一科都讓她不知作何心情。要說失常,還真算不上,不過比預估的低了二十分左右,但若這次真是高考,她已經不知道掉到哪個梯隊去了。 竟然連「請選出以下成語中書寫無誤的一項」和「書寫有誤的一項」這種低級干擾型的選擇題題幹都能讀錯,腦子是被狗吃了嗎? 陳見夏抱的最後一絲希望是這次一模大家普遍低分,她道聽途說過,振華歷來喜歡用一模壓分來「殺殺學生的銳氣」,讓他們在二三輪複習中沉下心態不要輕敵。說到底,高考是一場排名賽,名次和志願博弈比分數重要,還有希望的,還有希望。 晚自習的時候,姜大海拎著一遝排名表走進教室,陳見夏看著這個鬍子拉碴的男人按厚度隨隨便便將它四等分,交給第一排的同學往後傳:「傳到後排不夠的互相勻一勻啊,我沒數。」 這一次的排名,她和於絲絲近得宛若一對真正的同桌。她聽見於絲絲的輕笑聲,也感覺到對方側過臉看了自己好幾次,但她無心理會,腦海裡一直回蕩著以前看過的聖經故事裡那個忘了叫什麼的聖人在拖家帶口離開罪惡之城時,上帝萬般囑託: 不要回頭。 姜大海留給一班學生消化這份排名的時間比物理老師還要長,搞不清他是有大智慧還是純粹在偷懶。終於,懊惱歎息與魂不守舍地敲擊計算器的聲音漸漸平息,姜大海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副近視鏡,用襯衣下擺擦了擦鏡片,戴上了。 「一模二模三模都考得好,高考砸了的,有的是。一模二模三模都不好,高考還不錯的,也有的是。沒考好的慶倖這不是高考吧,審錯題的下次認真點,水平不行的就抓緊時間多用功,高興或者難過,就這一晚上,隨便你們怎麼笑怎麼哭,明天都給我立立整整的,這事兒已經過去了。嗯?都聽懂了沒有啊,別讓我廢話第二遍啊!」 說得挺好的。見夏想。是個通透的好老師。 除了他說的道理基本沒有人做得到之外。 陳見夏趕在宿舍澡堂關門前沖回去洗了個熱水澡,回到宿舍後坐在床邊,用在批發市場買的極小功率電吹風慢慢吹幹。說是電吹風,熱度和風力跟老家親戚養的大黃狗哈氣也差不多,但為了不被宿管老師沒收,她這三年都是這麼用過來的。發梢還滴水的時候就發會兒呆,吹到半幹了就可以把複習資料攤在腿上看,被不爭氣的吹風機浪費的時間,她也能爭分奪秒搶回來。 但今天她吹了很久很久的頭髮,沒看習題冊,只是一綹一綹地吹。香格里拉的那個小梳子早就被她媽媽折斷後不知扔去哪裡了,她回振華後在附近小超市隨便買了一把塑料的,冬季只能梳濕發,否則會起靜電。李燃倒是很喜歡看她起靜電,兩人一起踏進必勝客,陳見夏摘下毛線帽時劈啪作響,李燃一定要揉她頭頂上立起來那幾根毛,揉到她發火,再用手指溫柔地將因為靜電而緊貼在她臉頰上的額角碎發別到耳後。 陳見夏失蹤了一天的淚水終於在閉眼的瞬間悉數滴在大腿上。 幸好腿上沒有書。 她把手機開機,熬過簡陋的開機音樂,右上角終於有了信號,等不及將這一瞬間湧入手機的來自李燃的短信翻開,直接撥通了他的電話。 「回宿舍了?」他語氣輕鬆,旁邊似乎有電視機在播放球賽。 見夏沒說話,也不敢呼吸,怕他聽出自己哽咽。 球賽解說的聲音迅速就沒了,李燃應該是關了電視:「你怎麼了?」 「考砸了。」 到底沒憋住,陳見夏放聲哭出來,邊哭邊往窗邊走,遠離不隔音的宿舍門,最後甚至打開衣櫃,把頭伸進去,將號啕聲悶在裡面。 李燃靜靜聽著,早已知道這種時刻的陳見夏不需要任何安慰,心疼的同時也感到慰藉,不知不覺中,她一點點地卸下了自尊和防備,像一隻小獸,野心勃勃有時,哀痛挫敗有時,但總歸願意依偎他,共淋一場雨。 「我去找你吧。」 陳見夏哭夠了,把頭從櫃子裡收回來,鼻音糯糯的:「都這麼晚了,我出不去了。」 「下次會考好……」李燃把話吞回去,「下次再認真點,你以前不是有次把答題卡塗串行了,但是分數加回去甚至比過去分數還高嘛。這次你哭夠了就再分析分析,哪些地方是馬虎了,哪些地方是不會做,不會做的就努力練習,馬虎的地方更認真,一定能考好的,一模砸了總比高考砸了強,對吧?」 見夏連眼淚都呆滯在腮邊了:「你是誰?」 李燃清朗的聲音裡有溫柔的笑意。 「我知道一模很重要,但我也幫不了你別的,萬一再說錯話惹你生氣,那不就更幫倒忙。所以我就去問了問我初中那幾個學習好的朋友有啥需要注意的——我剛才說得是不是特好?」 陳見夏剛要破涕為笑,猛地收住:「你初中學習好的朋友?」 「林楊!我說林楊!」李燃急得都破音了,「淩翔茜根本沒參加一模!」 「我提淩翔茜了嗎?」 「陳見夏你有意思嗎?你這是誘供!釣魚!沒素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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