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一〇二


  「見夏,」李燃糯糯地說,「我媽媽就算說了再不是東西的話……」

  也是你的媽媽呀,你也沒辦法。何況哪有說自己媽媽講話「不是東西」的,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她心中感激,卻不敢再讓他冒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了,正要截斷他艱難的告白,李燃把後半句說完了:「那也跟我沒關係。

  「她是她我是我,她說她的我做我的,她講話不是東西,你生氣你就罵她,我是站你這邊的。」李燃說完,一臉卸下負擔的愉快,「對不對?我覺得……挺有道理的。」

  陳見夏掙脫他的懷抱,回頭盯了他很久,把愉快少年盯回了戰戰兢兢、眼神躲閃的樣子。

  然後笑了。

  依稀記得兩年前,她鼓起勇氣想和他談那通電話裡媽媽和二嬸髒話連篇的爭執,因為太過羞恥,連具體的指向都不明晰,他卻聽懂了。

  李燃說,我都聽見了。

  李燃說,你怕啥,一家人也不用一起丟臉啊。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原來是有前瞻性的,是不是未雨綢繆,就等著今天用來堵她嘴呢?陳見夏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她越笑他越緊張,比路燈站得都直。

  「腿還疼不疼?」她問。

  李燃點頭,又搖頭,像個傻子。陳見夏笑得更大聲,好像完全不在乎宿管老師會不會聽見了。

  「我陪你去前面路口打車吧。你上車我再走回來。」陳見夏說。

  陳見夏一一駁斥了李燃提出的「女孩子自己走夜路不安全」「就幾步路我不用你送」等理由,後來乾脆扔下他,獨自向他往日打車的大十字路口走去。

  出租車司機把表朝下一壓,掉了個頭開走,李燃搖下副駕駛的車窗,把臉幾乎扭到一個畸形的角度,努力對著車後面的陳見夏喊:「你進宿舍鎖好門給我發短信!」

  出租車的尾燈漸漸消失在冬末春初混混沌沌的夜霧中,陳見夏卻在十字路口站了很久。

  什麼時候她自己也能像他一樣坦然說出,他們是他們,我是我,我們不用一起丟人?

  什麼時候,他們在橙色路燈下小心翼翼的擁抱、克制的悸動和真摯到心口都微微疼痛的愛,不會因為李燃媽媽一句「這種事反正是女生吃虧」而被輕易碾壓成如同這迷霧一般無邊無際的羞恥?

  答案仿佛是清晰的,即便迷霧遮住前路,她已經走慣了,宿舍就在前方,只需要筆直向前,躲開行道樹,推開鐵門,只需要這樣就可以了。

  回去學習,宿舍熄燈後,應急檯燈的電大概還能撐一個半小時,一點前睡覺,明早六點起床,去食堂吃兩個包子一碗小米粥,等待一模成績,然後是二模,然後是高考……人生路上的迷霧也沒什麼可怕的。

  反正她只知道這一條向前走的路。

  ▼五十一 不要回頭

  一模結束後,一班的學生陷入了一種陳見夏幾乎從未見過的懈怠之中。雖然上課時依然跟著老師二輪複習,下課也多數留在座位上溫習,心不在焉的氣氛卻在蔓延。

  前段時間保送、加分的暗戰結束了,終於迎來正正經經的第一次模考,意義非凡,老師判卷也謹慎許多,出分速度沒有以往月考那麼快,懸而未決的等待讓平日心態極佳的同學都多少有些失常,桌上鋪著卷子,手裡轉著筆,眼神卻盯著某個地方發直。

  楚天闊等幾位已經確定保送的學生紛紛默契而識趣地隱匿了自己的存在感。

  陳見夏努力地自我對抗,等待就是浪費時間,她逼著自己照常完成每天的模擬卷,雖然每寫一道題,總會回憶起一模裡相似的類型題——做對了沒有呢?沒解出來的那道,步驟分能得多少呢?

  陳見夏趕在應急檯燈最後幾下閃爍中完成了數學倒數第二大題的第一問,終於,淩晨一點半,整間宿舍陷入了完全的黑暗。陳見夏靜坐了幾秒,身體還算醒著,小腦已經完全罷工了,起身時差點帶倒了椅子。她純靠摸索從書桌抽屜裡掏出手電筒,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包衛生巾,渾渾噩噩地穿去走廊上廁所。

  宿舍為了省電向來只給走廊超遠間距地配了瓦數不足的小燈泡,每一盞只能照幾步遠,最亮的是走廊盡頭的洗漱間。她遊魂似的飄了幾步,隱約聽見抽抽嗒嗒的嗚咽聲,剛適應黑暗不久的雙眼漸漸鎖定了遠處蜷縮成一團的影子。

  見夏心臟突突了兩下,很快鎮定下來。住了好幾年了,還能有鬼不成?誰在哭,不是鄭家姝就是王娣。她困得不行也憋得不行,沒有時間給對方留面子了,於是徑直向前,從旁經過。

  等她換好衛生巾、用冰冷的水洗乾淨手,人也清醒多了,出門時候哭的女生已經走了,或許是逃得急,把應急燈和壓在下面的幾本練習冊給落下了。女廁所門口左側踢腳線上方有個插座,是平日保潔阿姨打掃衛生需要的,偶爾有時候白天忘記給應急燈充電,見夏也會在十一點熄燈後跑來這裡偷用插座,甚至因為應急燈線短,廁所味太大,特意備了一個坐墊和一個兩米長的插線板。

  陰森的走廊外,冬夜的風淒厲呼號,又一次冷空氣來襲,霧應該散了。陳見夏彎腰撿起散亂一地的電器和書本,走向鄭家姝和王娣那間宿舍門口,將東西一一堆在牆邊。正在此時門輕輕地開了,見夏抬頭,昏暗如此,還是能看出鄭家姝眼睛通紅。

  要是王娣也就算了,哭的是鄭家姝。見夏有些後悔自己多事,還不如裝沒看見,鄭家姝的自尊心會好受些。

  轉念一想,當初跟著於絲絲故意跑去俞丹辦公室門口「問幾道題」還探頭探腦看她和她媽媽熱鬧的也有鄭家姝一個,見夏又覺得心裡不是滋味,鄭家姝在背後說她的壞話都夠編一本語文選修教材了,有什麼好同情的?

  見夏不言語,還剩應急檯燈在臂彎裡,準備放下就走,線卻纏住了她的珊瑚絨睡衣袖口,她垂臉把插頭撥弄開,聽見鄭家姝用很輕的聲音說:「謝謝。」

  「沒事。」

  「你困嗎?」

  見夏已經走出幾步,回頭看到鄭家姝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她想和陳見夏說話。

  「我困。」陳見夏說。

  然而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她竟翻來覆去睡不著,應急燈沒電了也不能繼續複習,陳見夏人生第一次瞪著眼睛失眠了。

  第二天她一早就趴在桌上睡得酣熟,把代班主任姜大海老師的第一節語文課完完整整地睡了過去,卻沒有被叫醒。

  見夏以前也偶爾會在課堂拄著下巴打瞌睡,這是第一次睡了個整覺。這本是初中那些校霸特有的張狂,難道她跟於絲絲打完架之後,已經被當成流氓頭子了?她看向四周,於絲絲不在座位上,其他人不小心跟她對上眼神,大多沒什麼異樣,不知是不是裝的。應該是裝的。

  陸琳琳對她倒是一如往常。她一直是遇上街頭火並也要擠到前線觀戰的,看熱鬧從沒怕過刀劍無眼。

  據常年語文考140的陸琳琳評述,姜大海講課水平還可以,知識點都帶到了,清清楚楚,而且不像俞老師愛絮叨,唯一的缺點是——都什麼節骨眼了,還愛講些「超綱」的內容,文人逸事什麼的。

  「還都是些不積極不正面的故事,講也白講,作文裡根本沒法用,」陸琳琳面無表情,「要是他能把這些時間也用來講知識點,水平會更高,活該他帶分校十四班。」

  陳見夏心想,難怪李燃會說「海哥很酷」。李燃就愛聽這些跟考試沒關係的胡說八道。她昨晚九點開始複習,直到現在都沒開機,天知道小靈通裡又堆了多少條短信,超出內存的話,發再多新的也收不到了,得趕緊刪些以前的……可是捨不得。什麼時候手機能多存點短信呢?

  見夏想著想著走神了,發現陸琳琳眯眼睛審視她,迅速轉移話題:「姜老師沒發現我睡覺吧?」

  陸琳琳把紙面上的橡皮屑都吹到地上:「發現了。」

  「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