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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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勇敢的。陳見夏想。 兩人氣喘吁吁地停下來,李燃看她的眼神裡有了別樣的意味,是火焰。 陳見夏感覺到他摟著自己腰的力氣加重了些,將她更緊地拉過去,少年緊實的雙臂禁錮住她,低下頭,額頭抵住額頭,撲閃的睫毛都掃在她眼睫上,呼吸間的白霧籠出一片森林,她隱約知道密林深處會有什麼,膝蓋軟軟的,卻不是因為怕。 到底陳見夏還是退後了半步,結結巴巴地說:「你別坐在那兒了,石頭冷,會著涼的。石膏都沒拆,幹嗎非要來上學?」她把李燃的手臂搭在肩上,扶他下來,「你是不是又沒穿毛褲?」 李燃的眼神也柔和下來,揉揉她的毛線帽,趁勢在她額角輕輕地親了一下,冰涼乾澀的嘴唇碰在皮膚上,冷冷的,甜甜的。 「我去找你的時候,你親口說讓我等你的。」他用那只好腿踢著地上的雪塊,吐出來的每個字都和他一樣紅著臉,「你說你會回來的。我怕你真的回振華了,我卻不在。」 他的右胳膊搭在她肩膀上,摟兄弟似的,壓得她有些痛,痛得滿心都是安全感。陳見夏笑了,忍住眼淚問:「家裡有人來接你嗎?我得回去學習了,還有好多筆記要抄呢。」 「我放學再來找你,送你回宿舍。」 「不要,」陳見夏態度堅定,忽然有了幾分大姐姐的樣子,說一不二,「你安心在家待著,把腿養好,這件事你必須聽我的,行嗎?反正你在學校也不學習,如果只是為了課間、午休和放學來跟我見面,我覺得沒必要,你不在,我反倒能安心一點,我落下這麼多進度,得趕緊追上。」 李燃抗拒了一會兒,有些失落,但很快就想通了,「你說得對。」 「還有半年,」陳見夏鼻子有些酸,她強壓著,笑著說,「還有半年,你養好傷,我考上南大,我們可以天天在一起。還有半年。」 李燃也笑了:「嗯,還有半年。」 在陳見夏連番勸說下,李燃安心休養了一個多月,兩人之間保持著短信聯絡。 李燃每天都發,反正他在家裡閑著無聊,想起什麼發什麼: ——突然打了兩個噴嚏,你是不是想我了? ——咱倆還沒看過電影呢,也沒唱過KTV,好多事都沒做呢,遊樂場也沒去過,上次兒童公園那個不算,我們去香港或者東京的迪士尼,你應該喜歡吧?也未必,你這個女的很怪,說不準。 ——你上課手機關了吧,放學一起看,不用回,短信費挺貴的,別讓你爸媽又發現了。我知道你收到了就好。不用回啊,真不用回。 ——也別一起看了,你每次下課開機一次。 ——也別都不回。我發得特別好的你可以回一下。 陳見夏每次下課都從桌洞掏出手機,挨過漫長的開機畫面,低頭盯著小小的橘色屏幕。教室裡有百樣心思,角落裡的陳見夏,此刻心裡淌著草莓牛奶的溪流。 因為李燃不在,陳見夏每天都不怎麼出教室的門,坐在桌前仔細研讀楚天闊的筆記。俞丹起初只是觀望,發現她的確安分守己,漸漸放下了戒備心。 月考不比模擬考正式,安排得很緊湊,英語收卷後才下午四點,天將將黑。陳見夏放學後急匆匆跑出教學樓,趕在晚高峰前登上了2路汽車,坐過三站,到了醫大一院。 地址是李燃給她的。楚天闊連拜託她幫忙都妥帖到專門提醒忙完月考再說,所以月考最後一門科目前的午休時候,陳見夏才給李燃發短信。 「你有淩翔茜的電話嗎?知道她家住哪兒嗎?」陳見夏問道。 「你非要幫你們班長這個忙不可嗎?」李燃不耐煩。 「我自己和淩翔茜說,不用你管,她答不答應我去還不一定呢,你少替別人操心!」陳見夏不光是維護楚天闊,她聽見李燃在淩翔茜的事情上越俎代庖就心頭冒火,還好李燃識相,立刻就招供了。 而電話裡,淩翔茜居然答應了。 陳見夏邊走邊問,終於趕在五點前到了江畔花園小區的大門口,站崗的門衛穿著厚厚的軍大衣,戴著雷鋒帽,詢問了樓棟門牌號後,跑去崗亭內給業主撥電話。 陳見夏愣愣地看著門衛,又將目光投向裡面燈火輝煌的一幢幢三層小洋房,驀然想起自家破敗的單元門,以及俞丹家年久失修的、宛如擺設的電子門。 她對淩翔茜漫溢的同情心忽然熱脹冷縮了。 保安示意她可以進門了,指著右手邊說:「從這條路走到頭,右拐第三棟就是。」 陳見夏道謝,順著他指的路前行,防滑靴踩在積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是靜謐世界裡唯一陪伴她的精靈。 鐵藝大門沒關,輕輕一推就開了,見夏穿過冬季枯敗的入戶花園,站在保險門前,剛想抬手敲門,突然想到什麼,四處看了看,在左手邊牆壁上找到了門鈴。 門很快就開了,室內暖融融的,熱氣飄到陳見夏臉上,讓她睫毛結了霜。 「你真的來啦?」淩翔茜穿著一套白粉相間的條紋珊瑚絨居家服,笑盈盈地說,「快進來!」 她看上去比在學校時還快樂,笑容那麼燦爛,向陳見夏證明自己「過得非常好」。這層明亮刺眼的結界切割開了兩人曾經共享的那條黑暗小巷,陳見夏忽然清醒過來。 她是陌生人,還是淩翔茜很可能正在厭憎的敵方的信使,這次探訪,她或許只能得到對方比燦爛更燦爛的假笑。 陳見夏沒急著換鞋,而是從書包裡掏出了一套很重很重的、用牛皮紙和繩子包好的複習資料,沒說是誰給的。 「這個……」陳見夏語塞,細繩勒進她的掌心,「不知道對你有沒有用。」 淩翔茜愣了愣,笑容淡了些,說:「謝謝。其實林楊、周周他們也定期給我送筆記和卷子的,不過謝謝了,這麼重,你大老遠背過來,辛苦了。」 真妥帖,真周全,真落落大方,真像。陳見夏想,淩翔茜和楚天闊仿佛註定會變成自己小時候在《正大劇場》周日影院裡看過的美國幸福家庭養兩個孩子的爸爸媽媽,卻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淩翔茜沒有接過去。「很重吧?」她指著玄關旁的換鞋凳,「快放下吧。」 陳見夏順從地將一整包資料放在了地上,想了想,又往外拽了拽,拽到了屏風裡側,從客廳也能看到的角度。 「快進來!」淩翔茜恢復歡快,「你喝什麼?我給你泡熱果珍吧,或者熱巧克力?不是高樂高,是我表哥給我帶的一種國外的,巧克力味道更純,但我覺得和高樂高也沒那麼大差別。」 「我喝水……」陳見夏客氣道,忽然覺得這樣離淩翔茜就更遠了,一不大氣,二也完不成楚天闊的囑託,於是改口,「那我嘗嘗吧,看看國外高樂高什麼味道!」 有時候當別人想分享給你好東西的時候,適當「麻煩」他們,反而讓他們更快樂,要學會領情,學會大大方方的領情。 這都是李燃教會她的。他從未向她灌輸道理,卻讓她明白了如何將與他相處時的坦然接受推廣到四面八方,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她胎裡帶來的局促。 就當這趟是專程來喝外國巧克力的吧,她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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