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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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見過李燃之後,陳見夏趕在預備鈴之前回了一班教室。她離開了近一個月,同學見到她自然驚異,不過一班的學生向來少年老成,抽氣聲寥寥,更多人只用眼神傳遞訊息,沒幾個敢跑來八婆的。 於絲絲垂著臉,不和她對視,只是默默讓出走道,讓她進去。陳見夏那一巴掌被一個月的時間稀釋成幾十份,薄得仿佛讓於絲絲徹底忘記了似的。 只有陸琳琳不出所料,轉回頭無喜無悲地陳述:「你回來了。」 見夏粲然一笑,把陸琳琳嚇了一跳:「嗯,養好病了。」 陸琳琳沒給她面子,嗤笑道:「養什麼病啊,都傳開了——」 「我男朋友嘛,」陳見夏笑得愈發燦爛,「叫李燃,你肯定聽說了,是不是很帥?」 陸琳琳驚呆了,嘴半張著,手裡的半張卷子輕飄飄落下來,被陳見夏手疾眼快接住了,重新遞給她,「有人喜歡我男朋友,看不慣,就跟班主任舉報了,我就被送回家教育了,現在放出來了,的確不完全是養病,但現在好了,我回來了。」 她聲音不輕不重,確信周圍的人都能聽得見。 看陸琳琳呆愣著不接卷子,陳見夏起身,彎腰探上前去,將卷子重重拍在了她桌上:「有嚼舌根的儘管繼續,我男朋友脾氣不好,我脾氣也不好,挺小心眼的,既然已經轉圈丟人了,就沒想跟誰交朋友,死一個算一個。」 陳見夏徹底出了名。 她接了開水的保溫杯就那樣開著蓋子放在桌上,無論陸琳琳還是於絲絲,進出時都小心翼翼,一上午過去,水杯都不再冒熱氣,依然穩如泰山,一毫米都沒移動過。 肝火太旺,沒吃早飯也不覺得餓,鬥雞似的,寫一會兒卷子就看看四周,誰敢回頭窺視陳見夏就直接瞪回去。 課間終於有人敲了敲她的桌子。抬起頭,果然是楚天闊。 楚天闊憋著笑:「跟俞老師談過了?」 見夏笑笑:「嗯,談了。」 「需要筆記嗎?」楚天闊說著回到座位去翻桌洞,拿了一套素淨的筆記本遞給她,「語文英語詳細些,數理化生有點潦草,不過你看應該沒問題,不懂的地方問我吧。我也缺了一個星期的課,補得不太全。」 見夏接過來,抬頭問他:「去北京面試了?出結果了嗎?」 楚天闊笑了:「昨天半夜出來的。徹底確定了,電子郵件和紙質的都收到了。我保送清華了。」 百分百真心實意的笑容在陳見夏的臉上綻放。她沒說任何恭喜的話,只是笑,笑著笑著,寵辱不驚的楚天闊也跟著一起笑出聲來。 「班長,」見夏揶揄,「你不累嗎?這麼高興的事,都不跟同學嘚瑟一下?」 楚天闊沉吟許久,壓低了聲音,「我也就跟你說句實話吧,這個結果我不意外,但凡事都有萬一,我之前有點緊張是怕出岔,幸好一切都挺順的,所以,沒覺得特別開心,更多只是松了口氣罷了。」 見夏氣笑了:「你也就跟我這麼說說吧,跟別人說會被打死。」 楚天闊也樂出聲了:「我知道。」 陳見夏摩挲著筆記本,半晌,忍不住詢問:「班長,我聽說,淩翔茜……」 「茜」字拉了很長音,楚天闊都沒什麼反應,陳見夏再次抬頭,看見楚天闊的臉,那是第一次,她在班長臉上看到了接近於普通人的神情:流動的、顫抖的、無法掩飾的。 陳見夏有些後悔。 她是從陸琳琳那裡聽說的。陸琳琳這人就一點好,目的明確。她只喜歡學習和八卦,從陳見夏那兒吃了癟,只是態度上受損,卻聽見了實實在在的「男朋友」和「被舉報」,也不是不滿足,於是兩堂課過後,她就如常回頭跟陳見夏繼續八卦別的事情了:也就是淩翔茜的事。 陳見夏在振華接近於隱形人,又是連初中小學熟人都沒有的外地生,早戀被抓也不過在一班內部議論議論;淩翔茜是校花,風吹草動都轟動全校。陸琳琳說,在申請校推的保送生與自主招生統一考試中,淩翔茜被教導主任發現作弊,當場清出了考場,此後就再也沒出現在學校裡。 楚天闊絲毫沒掩飾那種屬於少年人臉上常見,而於他卻極為罕見的羞愧和脆弱。 他輕聲問:「你跟她認識吧?」 「嗯,之前補課班說過話,」陳見夏道,「怎麼?」 楚天闊鄭重地看著她,用從未有過的迫切語氣說:「見夏,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陳見夏把楚天闊拜託給她的事情在體育場說給李燃聽。 「屁,」李燃聽到這兒,翻了個大白眼,「我聽林楊說了,不知道是誰故意整淩翔茜,往她桌洞裡放了資料,她就被教導主任抓了,現在全校妒忌心發狂的女生都在笑話她,她乾脆就不上學了。你們班長算個啥,淩翔茜被冤枉得離校出走,他都沒種去找她,窩窩囊囊地回教室去接著答題了。現在保送成功了,又想起她來了?在你面前充什麼大頭蒜!懦夫。」 陳見夏歎氣:「那可是保送考試,班長本來十拿九穩,半路跑出去就全完了,保送資格就廢了,競賽也都白考了,怎麼能讓他拿前途開玩笑?」 李燃豎起眉毛剛要反駁,突然想到了什麼,安靜了下來。 「你怎麼不說話?」見夏疑惑。 「不為什麼。就是覺得自己也沒資格指責別人。誰都不應該拿別人的前途開玩笑。」李燃說。 陳見夏看著他。還是白皙的少年,眉宇間透露出不馴服的氣息,眼神清冽,有時候懵懂直接,有時候包羅萬象。 三年過去,他也成長了。 他終究還是因為她而懂了有些人活著的不得已。 「陳見夏,」李燃突然伸出手,捧住她的臉頰,「我才是懦夫。」 他注視著她的眼睛,「你是最勇敢的人。」 見夏等待著什麼,也果然等到了。李燃靠近她,冰涼的嘴唇因為皸裂而粗糙,卻吻得很溫柔,輕輕的,仿佛生怕剮蹭到她、傷害到她,仿佛她隨時會蒸發。 陳見夏忽然擁住他的脖子,狠狠地回吻過去,唇齒交纏,舌尖貪婪地索取他身體裡的溫度,她用蠻橫無理來告訴他,她是值得依靠的,她心中有一頭野獸,永不退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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