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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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時響起的開門聲給于絲絲解了圍,不等主任喊名字,她便主動起身跟著離開,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瞟了陳見夏一眼。 不知是不是一個人在冷清的辦公室太難熬,見夏覺得於絲絲的談話時間比別人長。終於輪到她,經過安靜的行政區走廊,她輕輕敲門走進副校長辦公室。 「坐。」 辦公室很大,見夏是第一次進來,半個屁股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沙發裡,沙發卻意外地軟,她後仰陷了進去。副校長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卷毛短髮,微微發福,坐在背對窗子的老闆椅上,看不清表情,也不說話,仿佛還在整理和上一個學生聊後的思緒。 陳見夏驀然想起,差不多兩年多以前,她懵懵懂懂地被叫進縣教委辦公室,那裡比振華校長室小得多,一面牆貼滿獎狀,正中的玻璃櫃陳列著各種看不清名目的獎盃,陳設正派又土氣,「沙發」是椅背帶雕花的長木凳,硌得她屁股疼,但顧不得了,她心急如焚,當時傳什麼的都有,爸爸單位還有幸災樂禍的同事透口風,說她或許是成績出了什麼問題,被重新閱卷,板上釘釘的縣中考第一怕是要丟了。 和她講話的領導還故意賣關子,歎氣,說,陳見夏同學是吧,唉,你恐怕是進不了縣一中了。 陳見夏面無表情。她徹底傻了的時候就這樣。 反被領導理解為臨危不亂,很快便自揭謎底:「振華今年全省範圍內特招各縣市特優生,咱們縣就一個,就是你。」 那一刻的心情原本歷歷在目,兩年後坐在振華更寬敞舒服的沙發裡,汗津津喜滋滋的記憶卻褪色了,她怎麼都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回答的,有沒有激動地站起來,說沒說「謝謝老師」,鞠躬了沒有…… 見夏默默回憶著,直勾勾地看窗外大雨將至的天空,突然打了一個寒噤。 「你叫什麼?在班裡做什麼班幹部、考試考多少名?」副校長終於開口了,走程序似的,聲音很疲憊,問話時也不看她,只低著頭在紙上寫寫畫畫。 陳見夏一一回答。 副校長歎氣:「哦,你是外縣過來的,我有數了。那個,你大概猜到要問什麼了吧?你們俞老師懷孕了,預產期在明年一月底。找你來也是想徵求一下你個人的意見。你覺得俞老師平時帶班怎麼樣?」 把俞丹趕走。 陳見夏聽到腦海深處的聲音。 然而她沒有這樣說。 走出校長室後她給李燃發短信,問他自己為什麼沒辦法抓住機會對討厭的人落井下石。 李燃的回復很簡單:落井下石是貶義詞。而你是個好女生。 她終究不是壞人。俞丹雖然對學生多有敷衍、思想守舊、功利心強,但總體還是個規範的老師,如果不是被老公和婆婆逼迫,她怎麼會選擇在這個時候懷孕。陳見夏自己不是一個離了老師就沒辦法自律學習的調皮鬼,那她就抬抬手,讓俞丹回來做一個擺設吧。 李燃不是說了嗎,眾生皆苦,那就給彼此一點慈悲。 陳見夏正笑眯眯地盯著手機,忽然聽到腳步聲從旁邊逼近。她驚惶地抬頭,看到俞丹急急地走過來,眼神從她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笑容滑向緊閉的校長室大門。 不施粉黛的俞丹看上去仿佛老了十歲,頭髮隨隨便便紮在腦後,漏了幾絲在外面,有些落魄,眼裡卻燃著火。見夏從未見過這樣的俞丹,戰士一樣的俞丹。 俞丹沒敲門,擰開門把手的聲音仿若子彈上膛,她把碎發綰在耳後,大步走了進去,不輕不重關上門。 校長室隔音很好,陳見夏站了一會兒,覺得有些冷,只好回班。 幾天後,陳見夏在涮杯子,陸琳琳從女廁所拐出來洗手,站到她旁邊,神神秘秘地問:「你聽說了嗎?俞丹不走了。」 好像就在這半個月裡,大家嘴裡的稱呼突然就從「俞老師」變成了「俞丹」,仿佛她已經是和他們一班沒有丁點關係的一位中年婦女。 「我聽說,俞丹在教育系統找了後臺,而且跟校長又哭又鬧,說學校這是要逼死她,一屍兩命。」陸琳琳眼睛裡都發著光。 就是在自己離開後去「鬧」的嗎?見夏陷入沉思。即使無意偷聽過俞丹低泣的電話,她心裡磨滅不去的印象仍是辦公室裡慢慢悠悠閱讀母嬰雜誌、往保溫杯裡添熱水的假菩薩,無論如何也難以想像對方能「又哭又鬧」到什麼地步。 「後來學校答應俞丹不換班主任,俞丹答應堅持上班直到生之前,而且產假只休兩個月,高三第二次模考前就回來帶班。」 「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的?」見夏忍不住詢問。 陸琳琳矜持地一笑,沒有回答,反倒故作擔憂地看了看見夏:「你還是多操心你自己吧。俞丹聽說學校對班委會調研的時候有學生說了她壞話,希望她調走。估計她回來了肯定會查個清清楚楚,不會輕饒你們。」 這才是陸琳琳和她碎嘴的重點吧。見夏不由松了口氣,幸虧她在關鍵時刻做了個「好人」,否則俞丹捲土重來的時候,她肯定不知如何自處了。 請假多時的俞丹在下午第一堂語文課緩緩走回班裡,不再遮掩孕態,手輕輕撫著後腰,即便她根本還沒顯懷。俞丹沒有急著說什麼,而是微笑環視全班。師生之間發生了這麼多暗鬥,她一如既往地用淡然目光一筆勾銷,粉飾太平向來是她的拿手好戲。 「一直想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明年我要生小寶寶了。」 班裡人對這個不新鮮的消息發出振奮而喜悅的驚呼,掌聲從稀稀拉拉到滿室轟鳴。 這是給勝利者的掌聲,是求和的信號,然而勝利者俞丹的表情卻有點複雜——無論用心與否,她畢竟帶了他們兩年,她親手教他們唯成績而論、六親不認,結果,全班第一個不認的就是她。 你會有一點傷心嗎?陳見夏想。 見夏也微笑著鼓掌,安心做群眾演員,直到俞丹的目光停留在了她身上。 這個方向坐了很多學生。可見夏就是覺得,俞丹是在看她。 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掌聲平息下來,俞丹才蓮步輕移,在黑板上寫下新課文的標題。 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地卡住了見夏的脖子。她感覺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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