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七七


  「不過,你真能瞞啊,」見夏歪頭審視他,「梁一兵來振華借讀的事情你怎麼從來沒說過?」

  李燃笑了:「有什麼好說的。我倆在班裡基本不說話,而且,一提他你又會想起於絲絲CD機什麼的,影響心情,最後遭殃的不還是我。」

  陳見夏知道自己愛使小性子,不吱聲了。她覺得好笑,更覺得新奇,本以為和李燃已經非常熟悉了,卻依然能每天發現一點點新秘密,他平日口無遮攔,肚子裡卻也能藏這麼多事。

  「還有什麼瞞著我?」

  她想逗逗他,沒想到李燃真的想到了什麼,嘿嘿乾笑著拉住了她的手:「有件事我昨天沒來得及跟你說。你不許生氣哦。」

  「那可不一定。」見夏警惕地抽回了手。

  「那我不說了。」

  見夏瞪他:「那我現在就生氣。」

  李燃從善如流,竹筒倒豆子一般:「我說我說。昨天,我請淩翔茜喝奶茶來著。」

  見夏面沉如水,死盯著他,等待進一步解釋。

  「是她給我打的電話!我們好久沒聯繫了,真的好久了,她忽然打給我,說想回我們初中對面的西餅屋坐一坐。我一聽她帶哭腔,挺可憐的,而且你回宿舍學習了,我正好也沒什麼事,就……」李燃嘿嘿乾笑,窘迫地撓了撓額角,停頓片刻突然說,「你們班長,真不是東西。」

  「啊?」話題突然轉換,見夏沒反應過來,「你怎麼老針對我們班長,他人很好的。」

  「好個屁,」每次見夏迅速維護楚天闊,李燃便格外不爽,「他把淩翔茜甩了。」

  甩了。見夏太陽穴又開始嗡嗡地跳。「早戀」「對象」「誰和誰好了」「誰把誰踹了」……統統是她的敏感詞,一聽到便如坐針氈,每一個都指向她自己的罪名。

  「你別這麼說,」見夏糾正,「什麼甩不甩的,對他倆名聲不好。」

  李燃迷惑地眨眨眼,陳見夏的封建評論令他感到不可理喻,但沒有糾結於此:「我說真的,他們掰了。好像就因為他沒考好。呸,你聽說過這種理由嗎?沒考好就怪女生耽誤他學習?而且,從學年第一跌到第六也他媽叫『沒考好』?這不欠揍嗎?又不是高考,就因為這個就甩人,他是不是有病?」

  「你用得著那麼義憤填膺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見夏不樂意聽,倒不僅僅是因為見李燃替淩翔茜出頭而吃醋,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理解。

  她理解楚天闊。

  「難處是什麼?難處是早戀影響學習?你不覺得這跟顴骨高的女人克夫一樣是迷信嗎?你早戀怎麼就沒影響學習,還越考越好了?」

  「我……」早戀二字更是讓見夏耳鳴,她無力辯駁,「我跟你說不清。別人的事少管。還有你別早戀早戀的!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

  陳見夏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雖然她平時最愛聽李燃講八卦緋聞。她把成績單夾進課本塞回書包裡,說:「我要去補習班了。」

  李燃怔怔地看著她起身,忽然摁住她的手:「我可是清清白白地去見她的,你別,你別……」

  陳見夏笑了:「別什麼,別作你?」

  她促狹的樣子讓李燃臉紅了,急急地一擺手:「去吧去吧,晚上我去接你。」

  見夏推門離開,背對著他笑了。她早就不是當初那個醋意漫天的小姑娘了,全因為內心充盈著主人翁的篤定自信。

  因為振華承辦活動,比平時放學早,此時天竟還亮著,陳見夏背著沉重的書包站在十字路口等綠燈,腳下踩著幾片落葉,樓宇間的霞光照得她滿面緋紅。她驀然想起,離開李燃爺爺家時,似乎也有過同樣溫柔的晚霞。

  那時李燃從背後抱住她,說,我爺爺奶奶分開過好多年,因為我爺爺被發配到新疆勞動改造去了,但他們始終在等對方。我覺得那個年代的人真難得,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但都願意咬著牙等。

  見夏沉默。別無選擇的等待倒也不難,難的是前方誘惑滔天,卻仍然願意停在原地,回望著某一個不知何時才會出現的身影。要怎麼才能做到呢?

  那一刻,她輕輕握住環在腰上的手,本想承諾我們也要像他們一樣,半晌,卻輕輕地笑著說:「我們好好的,不要吃那種苦。」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第二天早自習預備鈴打響,陳見夏趕在值周生到來之前擦拭著前後門梁上的灰塵,忽然望見淩翔茜背著書包從樓梯口走過來,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麼,順勢就要進二班後門。二班是淩翔茜高一文理分科前的班級。

  「淩翔茜?」

  陳見夏的聲音喚醒了她,她驚惶地抬頭看了看班級門牌,然後疲憊地笑了:「走錯了。謝謝你。」

  她沒有看見夏,像個遊魂一樣要轉身上樓,陳見夏目送她離開,然後回頭看向自己班裡,楚天闊坐在靠窗最後一排,正轉著筆思考一道題目,同桌跟他說了句什麼,他嘴角一揚,捧場似的笑了笑,眼睛一直盯著習題冊。

  見夏再八婆,也從來沒有就期中考試或甩淩翔茜的事情詢問過楚天闊。見夏扔下抹布,跑去水房洗手。清冽的水沖過她白皙的手背,門外傳來早自習正式開始的鈴聲,她突然一陣氣悶。

  一班最近的日子很難熬。

  期中考平均分低於二班,連學年第一名都被二班的林楊奪走了,俞丹偏偏一直沒精打采的,隔了幾天又請病假,讓四班班主任幫著帶班。班裡的不滿情緒越來越濃。終於,幾個家長代表帶著三十多人親筆簽字的聯名書,一起去了校長辦公室。

  所有人屏息凝神,關注著後續的發展。

  星期五下午,教導主任把一班班委會八名成員都召集在了自己的辦公室裡靜候,一個一個帶去校長室談話,談完了直接回班,不許透露談話內容,也不許私下討論。

  第一個是楚天闊,然後每五分鐘教導主任會進來喚下一個人;辦公室的學生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了於絲絲和見夏。於絲絲破天荒主動壓著嗓子搭訕見夏:「如果俞老師真的懷孕了,你希望換班主任嗎?」

  陳見夏知道自己應該說些場面話,她已經不是高一開學時醫務室裡被於絲絲牽著鼻子走的傻妞了,然而讓她虛情假意地力挺惹人厭的俞丹,哪怕是面對陰險的於絲絲,她依然做不來,只能敷衍地搖頭:「懷孕的事不能瞎說。」

  「你是暗示,你不希望她懷孕?」於絲絲果然不懷好意。

  「你呢?」見夏目光灼灼地反問,「別光問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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