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六六


  她失笑,李燃那邊卻毫無反應。見夏愣了愣,抬眼去看他,沒想到李燃只是僵硬地看著路燈,神情十分可疑,臉頰紅得更可疑。

  「你怎麼了?」

  見夏又問了幾遍,李燃才結結巴巴、萬分艱難地擠出一句話:

  「你,想和我,想和我……我……睡?」

  陳見夏回憶起這一幕依然克制不住想要哈哈大笑,笑完了又羞澀得不行,羞澀完了又想笑。

  但她不敢再提,李燃一定會翻臉。

  怎麼能怪他想多了呢?站在香格里拉的大堂裡,陳見夏才意識到這個提議的嚴重性。李燃拿著她的身份證去前臺開房間,陳見夏背著書包拎著洗漱袋,躲在中間那個拱形回廊的柱子後邊,離得遠遠的,好像和李燃壓根不相識。

  他們才不是那種出來開房的不正經的男女呢。

  所以啊,早知道這樣,剛才為什麼對他說出那種暗示性的話!陳見夏羞愧得幾乎要把頭埋進胸口。

  但總歸是雀躍的——這可是香格里拉。

  電梯裡,陳見夏像只好奇的松鼠,盯著李燃刷卡,按樓層數——這樣設計是為了客人的安全吧,陳見夏自己領會,香格里拉真先進。

  見夏忽然問道:「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好笑,住個酒店都激動……還是說,你很享受這種狀態,我什麼都沒見識過,什麼都聽你的?」

  「什麼意思?」李燃把目光從樓層指示燈轉向角落裡的陳見夏,十分警惕地反問,「陳見夏你是不是又想吵架?」

  見夏笑了,搖頭。

  「沒有啦,你真的教會我很多,帶我看到了很不一樣的世界。反正從認識你的第一天開始,我就是個鄉巴佬。在別人面前我還裝一裝,面對你,不懂就是不懂。」

  「你噁心死了,這有什麼好懂的,刷第一次就會第二次,又不是做數學題。」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陳見夏奓了毛,「我在真誠地跟你掏心掏肺呢你裝什麼傻!」

  掏心掏肺……李燃哈哈大笑。

  刷卡進門前,李燃忽然問她:「你不怕宿舍老師聯繫你媽,被他們發現你夜不歸宿?萬一再被你們老師抓到可怎麼辦,又要跟我絕交半年?」李燃語氣裡滿滿都是揶揄。

  見夏不以為意,呵呵笑起來。

  「哪有半年。而且絕交你也不怕啊,你可以繼續去扯著嗓子給二班當啦啦隊嘛,哦,當不了了,因為你起哄打群架,他們班被禁賽了。」

  陳見夏梗著脖子使小性子的模樣讓李燃忍不住伸手去揉她的頭髮。

  而此時此刻,陳見夏坐在他身邊,那些矛盾與隔閡支離破碎,不知如何再提起,也沒必要提了。

  「你說話不算話,」她半天悶出這麼個開頭,小聲又固執,「說得好聽,你只會說漂亮話。你體諒我的難處了嗎?我也不是不想找你,可我沒辦法,我媽和我們老師一直盯著我。我跟你又不一樣,你說過熱了就可以摘下圍巾,我摘了又不是扔了,你至於嗎,你跑她們班加什麼油,人家用你加油嗎,她都去文科班了,還回二班看比賽,其實是為了我們班長,你算什麼。就算你生氣你也不能……不能……」

  陳見夏環抱著腿,下巴抵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了一隻球。一隻很嘮叨很生氣的氣球。

  戀人們總以為自己在講道理,不過是被情緒牽著鼻子走。高興的時候天地洪荒都能承諾給對方,不高興了,一點點小恩惠都要討乾淨。

  但至少見夏現在心裡是軟和的,自尊心的壁壘也垮塌了,平時不肯講的委屈和埋怨順著牆縫流過去,澆得李燃滿身狼狽。

  李燃一直撓著後腦勺沉默,聽到最後只會嘿嘿傻笑。

  「我那不是因為著急想見你嗎。我……我犯渾了。」他軟軟地說。

  「就這樣就完了?」她斜眼瞪他。

  「那要怎麼樣?」

  對啊,還能怎麼樣?見夏扳著腳指頭,不說話了。

  「你為什麼不開燈?」李燃像是沒話找話,說著就要站起來去摸總控開關,被陳見夏拉住了胳膊。

  「你不覺得關著燈坐在這裡,像操控宇宙飛船嗎?」

  「宇宙飛船?」

  「嗯。我是船長,你是副駕駛。」她眼睛裡閃著光。

  李燃把「你是不是有病」幾個字寫了滿臉。

  見夏不好意思地鬆開拉著他的手,李燃卻也沒有開燈,而是站到了她面前,擋住了窗外的光。

  現在發光的是他。

  「船長您想往哪兒開?」他一本正經地問,還敬了個軍禮,逗得她笑出聲。

  陳見夏胳膊肘拄在扶手上,不敢看面前的少年,心卻劇烈地跳起來,震得胸腔發漲。半晌,她輕聲說:

  「就先停在這兒吧。」

  李燃怔怔的:「停在……這兒嗎?」

  整個世界靜默了幾秒鐘。

  「見夏?」

  「嗯?」

  見夏本能地循聲仰頭,沒料到李燃迅速地傾身靠近她,視野中他的面孔迅疾地放大再放大,直到近得一片模糊,少年的氣息傾覆過來。

  陳見夏大腦一片空白。

  原來這就是吻。

  沒有電影裡踮起的腳尖和扔在背後的雨傘,只有濕潤的呼吸和溫柔的試探,擂鼓般的心跳聲和不小心相撞的牙齒,還沒來得及綻放就被他咬住的微笑。

  見夏閉著眼,輕輕摩挲著抓住他的手背。

  我們的飛船,就先停在這兒吧。

  陳見夏蜷在被子裡,頭也埋進去,臉頰緊緊貼著柔軟的床墊,笑成了一個傻子。

  現在只剩下她自己了。李燃吻了她,揉揉她的頭髮,聲音喑啞地說,我……我得走了。

  陳見夏像個自體發熱的熱水袋,把一邊的床榻烙得滾燙,就翻個身去另一邊睡,周而復始。

  如果吻下去會怎樣呢?她罪惡地想,迅速驅散這個念頭,念頭卻陰魂不散。

  像是懸崖上長了一朵花,所有跌下去的人一開始都告訴過自己,不要伸手去摘。

  這世界上除了考上振華的驕傲,讓媽媽和弟弟服氣的得意,奔向光明未來的希冀之外,還有一種深不可測的喜悅。如此陌生,卻又像久別重逢;都不必看見,只要想起就歡喜。

  她幸福得失眠,鑽出被窩,拉開遮光窗簾,赤腳站在了落地窗前。

  你都看見了吧?她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輕聲詢問著黑暗中的塔臺。

  大橋仍然亮著燈,宛若一條延伸向遠方的跑道,是歸途也是起點。

  ▼三十五 眾生皆苦

  陳見夏被酒店電話叫醒時,整個人像陷在流沙之中一樣無論如何也爬不起來。幸虧李燃教會了她怎麼使用酒店的叫早服務,否則憑她自己那只小靈通微弱的鬧鐘,非遲到不可。

  床怎麼這麼舒服,為什麼越舒服的床越睡不醒?陳見夏伸了個懶腰,感覺自己全身都被伺候出了富貴病,沒有一處不酸痛。

  今晚回宿舍了一定不習慣,由奢入儉難。

  洗漱完畢背起書包,都拉開門了,她還是幾步奔回房內,一個背式魚躍砸回了柔軟的床上,彈了一彈。

  再見了。她撫摸著被子,不禁笑起來。

  這種丟人的舉動可是連李燃也不能告訴的。

  李燃昨天交代過她如何讓大堂的禮賓幫忙叫出租車。等車時候見夏仰頭看背後高聳入雲的大樓,心想,總有一天我也會飛來飛去,忙碌又高級,把香格里拉當作歇腳的中轉站的。一定會的。

  早高峰的市中心有些擁堵,車在靠近人行道的外車道走走停停,見夏無意間往窗外一瞟,看到了媽媽帶著小偉經過。

  瞬間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熱水袋透心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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