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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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見夏第一次知道,原來人心疼的時候,心是真的會疼的。 陳見夏自己去吃了麥當勞,掉了幾滴眼淚,剩了一盒麥樂雞吃不下,就捧在手裡,漫無目的地在商業街上遊蕩。 森馬、班尼路這些服裝店的門口總會有一個年輕女生一邊表情木然地拍手一邊大聲喊著「冬裝全場八折兩件七折三件折上折……」 她背著沉重的書包遠遠看著,想起王南昱和其他初中同學。 這樣的日子多辛苦,也沒什麼前途,陳見夏你別想沒用的了,得好好念書,知識改變命運。 知識的確改變了她的命運,她上了振華,認識了李燃這個渾蛋。 在麥當勞裡的時候,她試著寫練習冊,卻一道題也做不下去。她窩火又委屈,不想學習,就想吵個明白,腦海沸騰,對著空氣向他還擊。 偏偏手機沒有一丁點動靜。 明明不是她的錯,明明是他不講道理…… 怪不得老師總說早戀影響成績。原來不是因為甜蜜,而是因為傷心。 陳見夏快九點了才不情不願地走回宿舍樓,剛一進門,收發室的女老師就攔住了她。 「你怎麼才回來?」對方一臉審視。 陳見夏有點慌。因為上一次俞丹的囑託,宿管看她比以前嚴多了。 「宿舍太悶,我去麥當勞自習。」 「哦,」女老師放下心,「整棟樓都跳閘了,你附近那幾間宿舍水管還爆了。你們不是一共三個女生嗎?她們屋有空床,你今天晚上去擠一下。」 陳見夏一個頭兩個大。鄭家姝碎嘴又小心眼,之前俞丹險些抓包她和李燃,假模假式找鄭家姝詢問見夏生活起居和思想苗頭,鄭家姝可算抓住機會,沒少說她的壞話,每次在走廊裡看到她晚歸,總是擠眉弄眼,一身洗不掉的小縣城三八氣質。 陳見夏渾然忘記了自己也出身小縣城——反正她說的是氣質。 她走到自己宿舍,摸出手電看了看,幸好沒在床底堆東西,淺淺的一汪水也沒造成什麼損失。拎著洗漱用品挪動到走廊另一頭鄭家姝宿舍門口,她硬著頭皮剛要敲門,聽見裡面隱約的說笑聲。 「別跟我提她,拿自己當省城人了,瞧不上咱們。我們俞老師還跟我說,外地生要互相照顧,指名道姓說陳見夏心思活、心眼多,讓我多留意。」 見夏胸口劇烈起伏,敲門的手攥成了拳頭,最後還是垂下來。 「我們俞老師說過喜歡咱們這種樸實的學生,來振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學習的?我聽說陳見夏還當著老師面嫌棄食堂不好吃。怪不得偷別人CD機。」 二班女生立刻驚呼:「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沒跟你講過嗎?我不可能沒跟你說過!偷的就是我們團支書的。你說好不好玩,她倆現在還坐一桌了!不過我們團支書也是活該,一天天淨顯擺,就她最懂,最能耐。反正還是咱倆好,我覺得省城的學生都特別浮,不好。」 原來鄭家姝不喜歡所有人。陳見夏聽著這番小學生水平的詆毀,反倒不怎麼生氣了。這一天裡,於絲絲是第二次和她同病相憐了。 陳見夏徹底沒有了求借住的勇氣。她折返回自己的宿舍,把洗漱用品從塑料小筐中裝進袋子,背著書包下樓,對宿管老師說:「我去我媽媽那邊住。」 宿管老師知道陳見夏媽媽和弟弟來了省城,點點頭:「也好,你自己過去?小心點。」 陳見夏沒想去找媽媽和弟弟。弟弟對八中適應不良,天天在家裡作鬧,打死她也不想去湊熱鬧。她對省城越來越熟悉,膽子也大了,雄赳赳氣昂昂地帶著全部的一千兩百元現金,走向鐵路局賓館。她記得上次來找爸爸的時候在大廳看到過電子顯示屏上的房價,最便宜的房間一百八十八一晚。 「滿房?」陳見夏不敢置信。 「開省代會呢,早滿了,」前臺的小妹眼皮都不抬,一邊翻著《當代歌壇》一邊「呸呸」地把瓜子皮吐在桌上,「你去旁邊看看吧,有招待所。」 那個招待所陳見夏知道,半地下室,連著大浴池,都是些不正經的人,怎麼敢住? 她愁眉苦臉地走回去。難道真要去找媽媽? 還沒走到門口,就遠遠看到路燈下杵著一個傻大個。見夏停步,冷著臉問:「你來幹嗎?」 「你怎麼關機了?」李燃問。 「你不也關機了嗎?」 「中午打架時候掉地上摔壞了,我去買了個新的,」李燃舉起新手機晃了晃,突然明白了什麼,「你給我打電話了?」 陳見夏冷著臉不回答。她不只打了電話,還一直期待他打來,不停解鎖查看,自己都覺得丟臉,索性關機了。 李燃繼續連珠炮似的問:「你去哪兒了?怎麼這麼晚才回宿舍?」 「幹你什麼事兒?你又不是我男朋友。」她把這話還了回去,心裡十分舒暢。 沒想到李燃笑了,特別溫柔地說:「我是不是你男朋友,不是取決於你嗎?」 陳見夏愣住了。 千言萬語梗在胸口。好像有一個重要的決定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浮現在她眼前,再容不得遲疑。 她多久沒見他了?那雙狗一樣純淨的眼睛,正帶著笑意望著她,將她滿腔火燒火燎都澆滅,化成無限的溫柔。 楚天闊曾對她講過一個南方的俗語:食得鹹魚抵得渴。 李燃不是一條任由她戴上摘下的圍巾,他是危機四伏,也是她的牽腸掛肚和克服不了的小心眼。 「鹹魚」站在眼前,無辜地看著她,她是不是應該掛著轆轆饑腸躲開他? 陳見夏還沒做好決定,身體就不受控制地沖了過去,重重撲進了李燃的懷裡。 「我宿舍住不了人了,怎麼辦?」她抬頭看著李燃。 李燃聞言,整個人都僵成了一塊「鹹魚板板」。 ▼三十四 停泊的飛船 陳見夏坐在轉椅上,眼前是一整面寬闊的落地玻璃,橫跨江面的大橋被沿途路燈勾勒出一條清晰的珍珠脊背,靜靜地蟄伏在她眼前,偶有一輛車經過,從一邊的黑暗潛入另一邊的黑暗。 她沒有開燈,唯一的光源就是遠方的那座橋。 仿佛飄蕩在無邊靜寂的太空,沒有來路也沒有歸途,也許會經過一兩顆星星,也許這輩子只有自己。 從踏入酒店開始的緊張兮兮的心情,此刻終於慢慢平復。 聽到背後浴室的門打開,見夏也沒回頭,只是問:「你有沒有聽過一首歌?」 「什麼歌?」李燃一邊甩著手上的水滴一邊拉過另一把椅子,坐到她旁邊。 見夏輕輕地哼起來。 「這美麗的香格里拉,這可愛的香格里拉,我深深地愛上了她,我愛上了她……」 李燃笑了,卻並沒如她想像的一樣嘲笑她為了一家酒店而唱歌,而是和她一起哼了起來。 見夏本來唱歌有一點跑調,不知為什麼此時卻得心應手,旋律裡滿是略帶沙啞的甜美。李燃清冽的聲音加入進來,即使她略微走音也沒關係,反而形成了天衣無縫的和聲。 「我知道這個電影,民國時候拍的,叫《鶯飛人間》。」李燃笑著說。 對,沒有你不知道的。見夏滿心驕傲。 她把腳蜷起來,踩在轉椅的邊緣,呆呆地看著窗外,半晌,感慨:「我居然住進了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這世界上一定有許多著名的酒店,但她只知道省城江邊最好的香格裡欸。 見夏想起一個小時前,自己在宿舍門口說出宿舍不能住人時,懷抱裡的男孩突然全身僵硬。 那時她還沒反應過來,只以為自己突然一撲嚇到他了,也覺得自己冒失,埋著頭不敢吭聲,呼吸間將他T恤上的清香都深深地收進了胸口,略略鎮定一下便松了手退後一步,低著頭解釋道:「好久沒見你。……但本來也沒想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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