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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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陳至偉也要來省城讀書了。 見夏坐在飯館裡聽媽媽喋喋不休:家裡人都誇見夏去省城讀書以後氣質都變好了,大大方方的,果然孩子還是得去大城市鍛煉;小偉早就想過來讀書了,縣裡的初中教學水平根本不行,學生們天天打架老師都不管,小偉難得被姐姐影響得這麼上進,孩子都有想法了,家長怎麼能拖後腿? 「那戶口怎麼辦?」她一邊啃羊腿一邊問。 「先借讀,初三了再回縣裡考,」媽媽習慣性地給弟弟擦嘴,被他嫌惡地躲開,「咱小偉也能跟姐姐一樣考到振華特招去,是不是?」 「去哪兒借讀?」 「八中,我聽你姑姑說,八中不是第一也是第二,最好的是師大附,實在辦不進去了。」 一去就去了八中。見夏有些食不知味,雖然這麼多年都習慣了這種不平等。 「姑姑幫你們辦的?」 「你姑姑哪有那本事,」媽媽嗤笑,「你爸同事,你見過,小盧。小盧同學的爸爸是八中副校長,牽線搭橋,我們塞了錢才答應,可惜學籍轉不過去,那得活動戶籍,太麻煩了。」 「盧阿姨怎麼不把她女兒也辦進來?」 媽媽聽出見夏話音裡的不對勁了,白她一眼:「你怎麼酸溜溜的?你不樂意?」 「沒有。」 媽媽拿了根牙籤剔海螺肉,歎口氣:「你當誰都像你媽一樣,為你們倆多辛苦都不在乎?小盧哪捨得放棄工作陪孩子來省城?」 「那你和我爸……」見夏驚訝。 「你爸還留在家裡,一有假期就過來;我在這邊兒找了個工作,你姑父單位食堂招人,沒編制也沒人樂意去,反正不累,我在這邊陪你倆。」 也許是注意到陳見夏臉上並沒有浮現特別的喜悅,見夏媽媽很不高興:「怎麼,嫌我來這兒管你了?我看你一個人還真野慣了。我都不稀罕說你,你爸去開家長會,你們俞老師特意把幾個外地生家長都留下,讓我們多關心,尤其是女生,自己孤零零在外面,萬一有點什麼不知道輕重的事兒,哭都來不及。」 陳見夏再次一股火燒到天靈蓋,卻什麼都沒說。 人聲鼎沸的餐館裡,她的靈魂像是飄了起來。 整個暑假,見夏都沒有見過李燃。她打過一個電話,和李燃解釋家中的新情況,李燃表示理解。 也不知道是真理解了,還是徹底認定她在躲他。 反正李燃一夏天沒有主動聯絡過她。見夏頂著日頭,陪媽媽和弟弟逛遍了李燃帶她逛過的商店和景點,木然地將從李燃那裡聽來的民俗傳說再次講給壓根不耐煩聽的弟弟。那些黃昏時候一起看過的浪漫教堂,在盛夏慘白的烈日下,也變得面目可憎起來。 陳見夏唯一的抗爭,就是開學後堅持住回學校宿舍。以前她可以學習到半夜,早上賴一會兒床,反正從宿舍步行去學校也就三分鐘。但媽媽把房子租在了八中附近,見夏早上上學坐公交還要轉一趟車,最快也要半個多小時。 媽媽拗不過她,估計心裡也有點愧疚,見夏爸爸一勸就鬆口了。 見夏拎著大包小裹回到自己那間小小的鴿子籠,有種重獲自由的快樂。 又是一年暮夏,秋老虎曬了她一身的汗,牛仔褲粘在腿上,像扒皮一樣卸下來。她只穿著內衣坐在床上擦汗,鬼使神差地抬起頭,看著緊閉的房門。 她忽然期待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探進來,大言不慚地吼她,開著門穿成這樣,你要不要臉? 門關得嚴絲合縫,還落了鎖。不會有那樣的人出現了。 只有空出來的座位證明余周周離開了,一班保持著往日的嚴肅凝重,誰走了都一樣。 俞丹重調了一次座位。辛銳的同桌和李真萍坐到了一起,而陳見夏卻被後調了一排,坐到了於絲絲的身邊、楚天闊的前面。 俞丹宣佈完了,見夏還愣在座位上。 這是什麼意思? 她搬著東西默默走過去,於絲絲帶著笑意幫她整理,給她讓位置。講臺前的俞丹看了一會兒,放心地笑笑,拿著教案離開了。 於絲絲立刻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在陳見夏的耳邊說:「俞老師讓我多盯著你。」 陳見夏一笑,看著於絲絲:「她有病。你有膽量就去把我這句話告訴她。」 於絲絲徹底傻了。 就是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新學期早晨,毫無預兆,陳見夏心中的野獸破籠而出。 ▼三十三 食得鹹魚抵得渴 和於絲絲的同桌生活出乎意料地順利。 見夏不是個得理不饒人的女生,于絲絲更是個識相的姑娘,兩人井水不犯河水,除了彼此基本不講話,一切正常。有時候後桌的楚天闊發起一些話題,幾個人都會參與,於絲絲和陳見夏兩個人甚至能聊得熱火朝天,像一對好朋友。 然後上課鈴打響,她們轉過頭,繼續沉默不言。 陳見夏為自己驕傲——這種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完美控制情緒和表情的能力,她以前做夢都想要得到。 真高級。 陳見夏是不敢把這種心思講給任何人聽的,即使是李燃。李燃希望她強大些,卻不是以這樣的面目。 新學期開始的男子籃球聯賽在少男少女們潛藏的荷爾蒙上淋油點火,迅速燎原,燎出了無數班級群架。 很早以前閒聊天時,李燃便說過對籃球沒興趣。他喜歡踢足球,即使學校條件不足,創造條件也要踢:下課時踢球容易傷人,他就翹課踢,只可惜隊友們大多不敢陪著胡鬧,最後只剩下他自己對著空門一腳接一腳地射門。有時候見夏使勁地探出窗外,能窺見操場的一角,看不到李燃,卻能看到一隻足球一次又一次地衝擊著球網。 夜裡她洗過澡了之後坐在床沿發短信氣他:「可我還是喜歡籃球,我覺得比足球文明。」 「你懂個屁。球類運動除了桌球就沒有文明的了。籃球的發明本來就是用來發洩男生過剩的精力的。競爭和文明在本質上是互斥的。」 陳見夏哭笑不得。李燃總是能冒出無數歪理邪說,非常不符合他遊手好閒壞學生的自身定位,也讓她無從反駁。 「互斥的概念還是去年我教你的。」她弱弱地反駁。 「好啊,那我現在去找你,專程謝謝你!」 見夏啞然,看了一眼表,十點整。 「我要睡了。」她慢慢地打字。 李燃好久才回復:「逗你呢。」 他們已經三個月沒有單獨見過面了。 李燃說許會過生日一起來吃飯,見夏說快考試了我得複習。 李燃說江邊的教堂重修了帶你去看看,見夏說週末我得陪我媽去表姑家串個門。 「秋老虎」駭人,她一直穿著單薄的襯衫,還不是戴圍巾的時候,然而她還會時不時在夜裡拿出來,將臉埋進去蹭啊蹭。 見夏覺得這樣就夠了。她明白他的心意,珍惜他的回護和理解;他也懂得她的顧慮,兩個人默默守護共同的秘密,井水不犯河水,繼續著各自的生活,不是很好嗎?她還有俞丹、於絲絲、媽媽和弟弟要應付,她只有好好學習這唯一的一條出路,不可有半步差池。 李燃的腦門上就寫著「大錯特錯」四個字。她輸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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