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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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見夏家裡也有富裕的遠房親戚,但都是在農村裡開養牛場,賺再多錢都不認識南極人和三槍,老太太叼著煙槍每年冬天給自家人縫花棉褲,見夏媽媽對他們嗤之以鼻。 她自己也曾經瞧不起李燃的德行,後來又深深地替他著急——你高中畢業了可怎麼辦?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陳見夏好像從來沒想過如果自己一路上了北大清華,走出校門的時候會不會還是沒有一個養奶牛的人家有底氣。她目光長遠囊括四海,偏偏從來沒想過錢的問題。 第一次受刺激是因為李燃問她,「你讀書是為了求知還是脫貧?」 我讀書是為了什麼?見夏茫然地盯著頭頂上再次呼嘯而過的過山車。 為了離開小鎮?為了過上電視裡那些成功人士的生活?優雅而有眼界,做大事,在大公司,忙碌又精英? 什麼是做大事? 「你怎麼了?魂兒都丟了?」 李燃在她眼前不斷晃動著食指,終於召喚回了陳見夏的意識。 想那麼多有用嗎?李燃可以選擇混日子,也可以選擇發憤圖強。他有得選。 而她沒的選。 「我們……我們回去吧,我還有練習冊沒寫完。我好些了。」見夏蒼白地一笑。 回去路上,她正和李燃說話,聽到背後有人叫道:「陳見夏?」 俞丹正站在沃爾瑪門口,拎著購物袋,身邊的老公抱著女兒。 見夏腦袋「嗡」的一聲:「俞老師……」 李燃頭髮長長之後還是把發梢挑染成了火紅色,在超市門口的射燈下十分明顯,俞丹覺得刺目,皺眉連看了好幾眼。 「都幾點鐘了,怎麼不回宿舍?」 「我……」 李燃反應極快,一把扶住她,大聲問:「你不會又要暈了吧?!」 他一臉不耐煩地轉頭對俞丹說:「老師她是你們班學生吧?我在大馬路上看到她蜷成一團蹲在路口,穿著振華校服,就見義勇為了。要不還是您陪她吧,我得走了。」 俞丹審視李燃,目光在兩人之間來來回回:「見夏你怎麼了?」 陳見夏蒼白的額頭因為緊張而滲出幾滴汗珠,話就多了信服力:「我……痛經。」最後兩個字聲如蚊蚋。 俞丹松了口氣。 「宿舍也不遠,我帶你回去吧,欸,同學你哪個班的,叫什麼名字?」 「我叫李燃,」李燃大大方方地回答,他察覺俞丹不喜他的發色,愈加反叛地往明亮處站,「十四班的。燃是燃燒的燃,老師您可以跟我們班主任好好誇誇我。」 說完他就轉頭走了,都沒和見夏打招呼。 俞丹被他擺了一道,克制了一番情緒才轉頭對不遠處的老公說:「你等等我。」 見夏覺得她老公的神色比李燃還不耐煩。 「老師不用您送我,就再過一條馬路就好了。我已經沒那麼疼了。」見夏連忙擺手。 「你剛才去哪兒了?在哪兒碰見那個學生的?」 陳見夏早就在腦子裡把瞎話編了幾輪:「我去百貨兒童區想給我弟弟買個數碼寶貝,突然就疼上了,剛走出大門口就兩眼一黑,多虧他經過。我……」 「走吧,跟你走一段,送你回去。」俞丹打斷她,淡淡地笑著,見夏看不出她有沒有相信李燃和自己演的這齣戲。 ▼三十二 蛻變 許會的生日會,李燃問過見夏要不要來,陳見夏的回復在他意料之中:「快考試了,我需要好好複習。」 這種場合,她也的確會不自在吧,李燃想。 來的都是許會的朋友,不過是李燃請客,誰讓他有錢。服務員拉了一箱子青島啤酒進來,跟他們說,結賬的時候沒喝完的再退。 有個哥們腳踩著塑料箱怪笑:「退?不喝完不撤場!瞧不起我們?」 服務員小妹笑嘻嘻地給他們開了十幾瓶。還沒等蛋糕上來,許會就喝多了。 這樣的場合,幸虧陳見夏沒有來。這群人有些在職高讀書,有些已經不上學了,說起話來葷素不忌,有時候李燃自己聽著都反胃。席間有人問起李燃近況,許會說,他交了個學習好的女朋友,天天被帶著上自習。大家起哄,讓他帶出來看看。 許多人都知道李燃有個學習好的女朋友,沒有人見過。 他自己都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女朋友」了。 陳見夏到期末考試結束都沒有再見過李燃。他們每天發短信,不出三個回合,她便會說:「我要學習了。」 那天晚上和俞丹走了短短的一段路,她卻深深地受了刺激。 俞丹永遠不急不緩、綿裡藏針,把不信任和瞧不起表達得淋漓盡致——至少陳見夏的感受是這樣。 「到大城市肯定會有一些誘惑,但要知道什麼才是正道。女生一定要自重。」 俞丹臨走之前放下這樣一句話,把陳見夏氣得渾身發抖,還要裝作聽不懂,乖巧地受訓。 我怎麼不自重了?陳見夏咬牙切齒地坐在書桌前,滿心憤懣無處發洩,李燃打來電話問她情況如何,她沖著電話吼過去:「以後不要聯繫我了!」 李燃沒有跳腳:「你先冷靜點,睡吧。」 他先掛了電話。 說來也奇怪,楚天闊勸慰陳見夏不要太關注旁人的感受,李燃鼓勵她別總是哆哆嗦嗦像只得了帕金森的松鼠,陳見夏仍然進步緩慢,至今和於絲絲在走廊裡相向而行,還是不敢與人家對視。 最終激發陳見夏旺盛鬥志的人,是俞丹。 從小到大她都是老師的寵兒,何曾被自己的班主任這樣懷疑和輕視?但她心中明鏡似的,這裡是振華,尖子生多得很,陳見夏只是中上游,俞丹自然不稀罕。 陸琳琳轉過頭來對陳見夏說:「早上聽見俞老師把鄭家姝叫到門口,好像在問你在宿舍裡的事。」 陳見夏頭都沒抬,冷笑了一聲。 陸琳琳愣了半晌,屁都沒敢放一個,就急忙轉回去了。 這把陰火燒得太旺,把陳見夏燒變形了。 期末考試見夏考得很好,全班第六名,學年又進了前三十。雖然主要還是依靠英語和語文往上拉分,但數理化也很平均,沒有偏科或短板,見夏自己很滿意。 當然她並不認為這樣就能讓俞丹對自己高看一眼。一個人守著一間金屋子,當然不會在乎一隻鍍金指甲刀。 但至少她能把後背挺得更直了。走廊裡再遇見于絲絲時,見夏破天荒抬起頭,笑了一下,把於絲絲笑毛了。 人為什麼而讀書?求知還是脫貧? 見夏仍然給不出自己的答案。然而她隱約明白,內心潛藏著的尊嚴、驕傲、虛榮和恐懼,此刻都要靠成績來飼養。 她別無選擇。 期末考試後,見夏給李燃發了一條短信,說:我覺得我變了。 李燃很久才回答:還會繼續變的。 陳見夏都已經把包裹打好了,才接到媽媽喜氣洋洋的電話,對她說先別回來,全家後天一起到省城找她。 「你爸明天先過來開家長會,後天我和小偉就坐車過去。」 「來玩嗎?我跟宿管老師說好了後天就走,老師都放假不住了,宿舍要停水了。那我和你們住旅館吧。」 「不用住旅館,」媽媽在電話那頭神神秘秘的,壓抑不住喜悅,「我去了就租房子。」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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