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五八


  「一開始只是覺得你挺好玩的。後來……我也不知道。想那麼多幹嗎。」

  這不是一個很讓女生開心的答案,甚至都沒法讓陳見夏有安全感。會不會有一天當李燃想清楚了,或者當淩翔茜回頭也喜歡上他了,這種溫暖的給予就會突然中斷?

  陳見夏仍然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排在淩翔茜和於絲絲之後的「妥協之選」。

  然而李燃的眼神忽然變得清明,笑容鋒利地反問道:「陳見夏,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真的覺得自己比她們差嗎?你真這麼想嗎?」

  當然不。

  纜車到了坡頂,見夏毫不猶豫地鬆開牽引杆跳下來,笨拙卻自信地朝著滑道移動過去。

  走了幾步,她回頭又看了看緊隨而來的李燃,笑了。

  她當然不差,當然值得喜歡,比誰都值得。

  未來還會更好。

  陳見夏後來玩瘋了,她本就喜歡過山車這類失重的遊樂設施,從坡頂滑道俯衝下來的刺激感更是對胃口。第一次滑行時她就牢記李燃的指導,屈膝弓背,重心放得極低,因而一上午過去,她再也沒有摔過跤,還無師自通學會了用滑雪杖急停。

  一開始李燃還跟在後面保護她,後來被她完全甩開了,不再時時回頭確認他的方位。到了午飯時間,見夏才終於戀戀不捨脫下滑雪板,摘下帽子,額發微濕,在冰天雪地中冒著白氣兒。

  同團的其他遊客都把他們倆當作一對小情侶。陳見夏大大方方地幫李燃去領自助餐,當著別人的面大聲喊他的名字,問他吃什麼、喝什麼,再也不需要忌諱被誰看到。

  午飯後可以選擇騎馬遊覽的項目,也可以繼續回去滑雪一小時。李燃還沒發表意見,見夏就戴上了護目鏡,說,我再去滑幾圈。

  李燃愣了愣,說,你去吧,我有點累,在這邊看著你。

  見夏笑了,頭也不回地奔著白茫茫的山坡去了。

  這次是值回票價了,雖然他倆本來也沒花錢。回程時陳見夏靠在大巴的窗玻璃上看窗外,白山黑水的景色緩緩遠離。車上在放著一首奇怪的歌,不知道是哪裡的語言。

  「這是哪國語言?」見夏問。

  「閩南語。真奇怪,司機為什麼放這首歌,難道他是福建人?」

  「你知道這首歌?」

  「我爸以前在福建販茶葉,後來買了些閩南語磁帶回家放,這首我聽過,好像是叫《人生海海》。」

  真沒有你不知道的。見夏佩服地問道:「什麼意思?」

  「嗯……大概就是,人生像大海一樣,茫茫然的,有起有落,變幻莫測,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見夏不說話了,看著高速公路邊廣闊的田野發呆。

  李燃把她的腦袋扳過來,故作傷心地說:「完了,你會滑了心就野了,不需要我了。」

  見夏被逗笑了,驕傲地一仰脖:「靠自己當然最好。」

  「你當然是這樣的,我有預感。」

  「什麼預感?」

  「說不清,」他撓撓頭,一副不知道怎麼講的為難樣子,「你昨天不是問我,為什麼送你圍巾嗎?」

  「是因為你把我那條扣下了,所以還禮?」見夏故意道。

  「屁,」李燃不屑,「你那條什麼材質,我送你的又是什麼材質?」

  陳見夏翻白眼,有錢了不起麼。

  「其實,就和這圍巾一樣,」李燃不再玩笑,少年的聲音在汽車行駛的噪聲中顯得格外清冽,「你的圍巾不保暖,我戴著只是因為你;而我送你圍巾,是希望它真的能為你擋風,天氣暖和了就摘下來,不需要了就壓箱底,和季節變換一樣自然。」

  見夏懵懂,卻又好像明白了什麼。

  「昨天你問我,如果你害怕早戀被發現,所以不想和我走太近,卻又希望我對你好……」

  「別說了。」見夏滿臉通紅。

  朗朗白日,夜晚齷齪陰暗的心思怎麼可以被這樣重播。陳見夏正在羞惱,李燃卻笑了,突然伸過手大力地摟過身旁的陳見夏,緊緊地。

  「所以,現在你明白我的答案了吧?」少年語氣懶散,掩蓋著真誠。

  「有時候人和人之間就像冬天要圍圍巾、夏天要吃冰棍一樣自然的。我因為淩翔茜漂亮而去追她,因為你好玩而接近你,直到現在喜歡……反正,你沒必要有負擔。默默守護你、永遠陪著你這種噁心話我是不會說的,也做不到;但我保證會像這條圍巾一樣,你冷的時候就圍上,熱的時候就摘下。這樣就夠了。」

  見夏鼻酸,想說些什麼,卻覺得一切都蒼白無力。

  歌手還在用難懂的語言唱著他大海一樣茫茫然的人生,車已經開入了市區,開回振華,開向乏味的、不能見光的日常生活。

  只有這一車短暫的同伴知道陳見夏和李燃是很好的一對兒。很好很好的一對兒。

  分別前,李燃拉著圍巾幫見夏緊了緊,對她說再見。

  陳見夏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回頭問:「在車上時候,你說你有預感……預感什麼?」

  李燃雙手插兜,安然注視她。

  「預感夏天遲早會來。」

  ▼三十 夏天

  冬季白天太短,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高中生早就不流行聖誕節送賀卡這種事了,見夏根據楚天闊的指示,買了幾張聖誕樹和麋鹿的貼紙,在窗戶和前後門草草貼了一下,就算是增加節日氣氛了。至於元旦聯歡會,那純粹是於絲絲等人出謀劃策大顯身手的場合,陳見夏只要在一旁看著就好了。

  不出所料,十二月三十一號那天,隔壁二班的熱烈氣氛把一班襯托得像殯儀館。這兩個尖子班巨大的性格差異也讓學年裡的其他老師表示不解,而且分化有愈演愈烈之勢。陳見夏心裡清楚,再有性格的個體集合成群體之後也會有趨同的表現——正如二班成績賽不過一班,就變著法地表現活潑熱鬧以襯托一班的呆板無趣;一班正相反,努力學習、穩定排名就是最好的反攻碾壓。

  期末複習期間,見夏還是隔三岔五和李燃在必勝客一起複習功課。他們表現得越來越像兩個普通同學,心卻比以前更近了。

  考試前一天晚上,李燃睡醒了之後從桌上爬起來,沒頭沒腦地問道:「你回家,不用給你弟弟買個什麼禮物嗎?」

  見夏愣住了:「為什麼?」

  李燃無語,二話不說起身出門,不一會兒就回來了,把一個數碼暴龍的怪獸機器人放在桌上。

  「你又亂花錢,給他買這東西幹嗎!」

  「幫你緩解姐弟關係啊,這樣你媽也會高興,」李燃擺出一副已經可以插手陳見夏的家事的樣子,「你不是說你弟弟喜歡數碼暴龍嗎?你就說這是得了獎學金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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