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三〇


  「滾!」見夏惱了,一胳膊肘揮上去,被李燃擋下。

  「你急什麼啊,我又沒真讓你當我老婆,」李燃悻悻地扭過頭看窗外,真誠地補充道,「你長得又不好看。」

  陳見夏一頭撞在車窗上。

  她現在寧肯跪在於絲絲面前大喊「我是小偷」,也不想再跟這個五行缺心眼的傢伙待在一輛車裡。

  「欸,師傅,靠邊兒停,就這兒。」李燃忽然敲著車窗喊起來,付了款扯著見夏下車。

  他們走進老舊的筒子樓居民區,在灰色的樓宇間穿來穿去。李燃眉飛色舞地講著他小時候在居民樓裡挨家挨戶敲完門就跑的「光輝事蹟」,見夏完全沒聽進去,忽然拉了他一把。

  「幹嗎?」

  「別走在人家晾的褲子下面,」她指了指頭頂某戶人家窗外伸出來的晾衣杆,「鑽褲襠不吉利。」

  李燃扯扯嘴角:「還說你讀書不是為了脫貧,你看看你哪個地方有科學精神?」

  見夏正要反駁,李燃突然眼睛一亮,盯著前方說:「到了!」

  映入眼簾的是佇立在開闊地帶的一棟白色建築,磚石結構的主體四四方方的,居中高聳著一座鐘樓,頂端不是十字架,而是一個月牙;正面牆體粉刷成了紅白相間的橫條紋,鮮明惹眼,在居民區的包圍下,有種奇特的美感。

  「這是……這是教堂?」見夏疑惑道。

  李燃的目光明明白白表達了蔑視:「陳見夏,你讀書也脫不了貧了,想別的轍吧。」

  「你會不會好好說話!沒完了是吧!」

  「啥教堂啊,這是清真寺!」

  「哦,」見夏有點慚愧,轉而問李燃,「你是回民?」

  「不是。」

  「那你怎麼會知道這個清真寺的?」

  「我爺爺就住在這附近。以前爸媽沒時間管我的時候,都是爺爺帶我,所以這一帶我很熟。這個清真寺1906年就建成了,真真正正是一百年前了,土耳其人建的。不過這個土耳其不是地中海那個狹義的土耳其,正確的說法是韃靼人,我爺爺糾正過我,好像是跟誰有淵源來著,反正我沒記住。」

  沒記住有什麼好驕傲的,見夏好笑地看著他。

  「不過蓋到一半,工程師就死了,後來又換了人。建成以後這裡做了一段時間的藝術學校,又改成清真寺,反正一百年間風風雨雨的,它也經歷了不少吧,最後一次修繕是二十年前,聽說是我爸媽結婚那一年。這附近住了許多回民,哦,對了,好多本地人來這裡買牛羊肉,他們覺得回民吃的清真牛羊肉肯定質量好……」

  李燃拉家常的語氣讓陳見夏聽得入迷,像是又回到了那個謊稱自己有百年歷史的西餐廳。

  「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自己來看。」

  李燃示意陳見夏跟上。他們走近緊閉的大門,右側牆壁上鑲嵌著一塊長方形的深灰色大理石碑,上面刻滿蝌蚪一樣的文字。

  「建造過程都在這上面寫著呢。」李燃指著它說。

  見夏驚訝:「這你都認識?」

  李燃沉默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認識。」

  在陳見夏即將閉眼睛翻白眼的時刻,李燃及時地補上了一句:「是阿訇給我講的。」

  「阿……什麼?」

  李燃笑了,「具體我真的不瞭解,好像還有個叫法是伊瑪目?大概是神父、老師、尊者的意思吧。」

  已麻木?見夏懵懵懂懂的,決定回去後自己查詞典。

  她索性坐在門前的石階上,示意他慢慢講。她整個上半身都伏貼在腿上,下巴擱在膝蓋上,雙手環抱,團成了一個球。李燃也跟著坐到了她旁邊。

  小屁孩李燃按遍了附近所有人家的門鈴,沒有一次被逮到,頓時覺得人生無趣,於是開始用小石子兒打這座新奇清真寺的彩色玻璃,被阿訇抓了個正著。

  「我當時覺得我死定了,」李燃比比畫畫,「我只記得我爸媽不讓我去招惹在街上烤羊肉串的大鬍子叔叔,他們看上去就很厲害,而且的確總對我瞪眼睛。」

  「那是因為你太煩人了。」陳見夏見縫插針。

  「我以為這個房子裡面全是烤羊肉串的,被抓到的瞬間以為他們要拿鐵釺子把我也串起來。」

  「真可惜他們沒有。」陳見夏笑了,被李燃一個爆栗敲在腦門上。

  「但是那位阿訇看起來和我爺爺長得特別像,區別只在於戴了一個白帽子。他沒罵我,反而讓我進了寺裡。當然,只能在門口站著,裡面那個寬敞的做跪拜禱告的大廳我是不能進去的,因為我不是回族人。這個石碑,」李燃指指背後的大理石牌,「就是他一句一句翻譯給我聽的。」

  「可是今天怎麼沒開門?」

  「這裡馬上就要動遷了,周圍的老樓都要被拆掉,建成廣場。裡面的信徒也搬去了新建的清真寺,這個建築要被改造成歷史博物館了。」

  「那阿訇呢?」

  「去世了。」

  他們一同經歷了一段奇怪的沉默。陳見夏並不會因為忽然聽聞陌生人的死訊就跟著悲傷,但她扭頭看著背後的老清真寺,忽然覺得它和自己一樣孤獨。

  「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呢?」她問。

  「散心啊,你不是不開心嗎?」李燃站起來,跳下幾級臺階,平視還坐在原地的見夏,「有什麼不開心的就在這兒說,說完了就振作起來,重新回去跟傻×廝殺吧!」

  陳見夏自然沒當真:「神不會管我的。」

  「會管的,」李燃篤定地點頭,「相信我。」

  相信你什麼?

  「真的,阿訇跟我說過,不開心了就看看塔尖尖上的月牙,多祈禱,少調皮,做個好孩子。」

  李燃仰頭望著直入藍天的鐵制白月牙,臉上揚起特別好看的笑容。

  做個好孩子?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怎麼這麼走味?陳見夏迷惑地看著李燃,卻深深看進他的眼睛裡。

  見夏一直覺得李燃的眼睛和別人不同,倒不是多好看,卻特別澄澈,黑白分明的,像嬰兒一樣乾淨。

  很明亮。

  能問出「你是求知還是脫貧」的缺心眼,是應該有一雙這樣的眼睛。

  「你跟神都說過什麼?」她忽然問。

  李燃的臉立刻色彩紛呈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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