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二六


  「我們班下午要辦個傻×班會,我想裝病翹了。所以問問你要不要出去玩。」

  陳見夏兩隻手垂在胸前,微張著嘴,造型像一隻腦殘的松鼠。

  「你問我,要不要,跟你,一起,翹一整個下午的課,出去玩?」

  「對啊。」

  「李燃,你難道就沒有什麼更配得上你的朋友了嗎?」陳見夏面對他的時候,口齒還是伶俐許多的。

  李燃有點好笑地看著她,「沒有了,我覺得咱倆最配得上。」

  他自然不知道陳見夏心中有鬼。

  也不知道一班私底下小範圍流傳的那個痞子男友的故事。

  陳見夏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根,幻覺中臉頰上的水珠都被燙得滋滋響。

  「我,我可,我可配不上你。」

  陳見夏轉身就要跑,卻被李燃拎著領子揪了回來。

  「真不去?說好了帶你轉轉老省城和老城區。」

  「不去。當時又沒說一定要今天,怎麼能翹課去?」

  「下午又沒有課!」

  「班會也是課,集體活動怎麼能不參加?」

  「哪兒來的集體啊,你們集體的垃圾讓你一個人打掃,你倒挺積極。」

  陳見夏說不過他,甚至覺得奇怪,明明應該是她更有理,他一個翹課的壞學生怎麼就能每次都說得她啞口無言?

  還是說,自己所立足的道理,其實本沒有那麼牢不可破?

  種種念頭一閃而過,陳見夏仰頭看著李燃的臉。剛剛還喧鬧的運動場此時已經空空蕩蕩,李燃的輪廓嵌在萬里無雲的背景中,清澈得讓她晃神。

  「跟我出去玩。」

  他看著她,就用那種眼神看著她,不知怎麼,胡攪蠻纏中帶幾分祈求的意味。

  像只狗。像只叼著項圈乞求主人的大狗。

  見夏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不去。」

  她撒腿就跑。

  一路跑到體育場大門口,見夏才停下來,喘著粗氣往回望,李燃已經成了視野中一個小黑點,還站在主席臺的陰影之下,形單影隻的,竟然有點可憐。

  可那又怎麼樣呢,他們怎麼可能做朋友,還是離遠點比較好。陳見夏的直覺告訴她,李燃是另一個世界的人,那個世界裡面有陳見夏所不懂得的一切,也許更灑脫更精彩——然而一旦嘗了甜頭,哪怕一絲絲的甜,都會腐蝕掉她多年壘築的脆弱堡壘。

  見夏呆呆地看了一會兒,還是調頭慢慢地回班了。

  陳見夏看見俞丹的時候還是有點心虛的。

  李燃在看臺上的所作所為,不知道有多少傳入了俞丹的耳朵裡。

  然而俞丹只是一如既往站在講臺前,帶著微笑,複讀機似的誇獎了全班同學,參加了一上午的慶典,又要負責打掃衛生,又要籌備班會,大家真是辛苦了,我們真是個團結的集體。

  換湯不換藥。

  見夏不由有些失望。

  在被於絲絲舉薦成為勞動委員之後,見夏每天都第一個到學校給班級開鎖,晚上還要監督完值日,最後一個鎖門離開。軍訓後正式開課大掃除,五樓的水房因為水壓不足停了,她獨自跑到一樓換水,上上下下那麼多趟,除了楚天闊幫忙,其他男生竟然能夠做到視若無睹,以眼鏡片為結界,徹底屏蔽了水桶這個物件。

  陳見夏早就不是對老師表揚嗷嗷待哺的一年級小學生了,但她還是寄希望于俞丹能說兩句公道話,改變一下這個一人幹活全班享福的局面——她又不是美國高中生,做學生幹部還能寫進高校申請材料裡邀功,勞動委員幹再多髒活也換不來高考加分,她憑什麼每次都坐在下面聽「大家辛苦了」這種屁話!

  陳見夏木然看著俞丹,直到她訓話完畢,讓全班同學為自己「鼓鼓掌」。

  大家開始在楚天闊的指揮之下搬桌椅,為班會清場地。

  陳見夏的書桌塞得很滿。她既然拿著班級鑰匙,每天必須最後一個離開,索性在教室自習到很晚,直到收發室大爺來趕人,因此大部分練習冊都堆在桌洞。

  余周周也很懶,她倆默契地將桌子拖著走,桌腿和地面時不時摩擦出刺耳的聲響,俞丹難得一次皺著眉頭喊停,要求所有人都必須把桌子抬起來。

  「抬不動就先把桌洞裡東西掏出來,分兩次搬!」俞丹說。

  見夏和余周周互看,兩個本質懶人從對方眼中讀出了默契,於是各抓一邊勉力去抬,不料桌子一歪,裡面的書本雜物嘩啦啦撒一地。

  周圍有善意的哄笑聲。余周周和她一同蹲在地上撿,陳見夏有些尷尬,李燃的CD機和自己的愛華隨身聽原本被塞在最裡面,掉出來時自然砸在書堆最上面。旁邊不知誰說了一句這隨身聽我小時候也有,窘得她趕緊伸手將隨身聽撿起來塞回到書桌。

  於絲絲不解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從背後響起。

  「陳見夏,這是我的CD機嗎?怎麼在你書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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