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二五


  就在低頭撿拾一隻已經被踩得黏在水泥臺階上的香蕉皮時,她聽見看臺下面吵起來了。

  一班在看臺高階,地處上風向,陳見夏還沒來得及收進垃圾袋的紙屑、包裝袋有不少隨風滾向了下階的班級,那個班自然不樂意了,哪有垃圾越掃越多的。於絲絲他們就倚在兩個班中間的白漆鐵欄杆上閒聊,正好和找上門的班級別起了苗頭。

  「缺不缺德啊,有你們這麼掃地的嗎?」

  一個瘦得像猴子的男生率先發難。

  李真萍冷笑,「怪得著我們嗎,風又不是我們班扇的,從哪個班飄過去的還說不定呢。」

  話音剛落,又起了一陣風,一班看臺上的兩張演算紙在眾目睽睽之下飄向低階看臺。

  「還說不是你們班?瞎嗎?!」

  陳見夏心知壞菜了,垃圾是她沒壓住才飄過去的,一班明明理虧,現在卻發展成了同仇敵愾的戰鬥,她去道歉就等於滅自家威風,不道歉就會鬧大到俞老師那裡,誰讓這掃除是她「帶領」的呢。

  為什麼呢,為什麼大家就不能和她一樣遇事先道歉呢?

  陳見夏獨自在看臺最上方,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黑塑料袋跟著她一起抖啊抖,欄杆處兩方人馬卻吵得歡樂,下風向班級拙嘴笨腮,詞匯量匱乏,被一班碾壓。李真萍難得出風頭,愈戰愈勇,「張大同,別找碴了,誰不記得你怎麼回事啊,當個班長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猴子」張大同似乎是李真萍以前的同學,被戳到痛處,沒接上茬,氣勢一下子就落了下去。

  「垃圾上又沒寫名字,落到哪兒算哪兒,以著落點為准,聽不懂嗎?」

  一班打嘴架是絕不會輸的,李真萍的回擊一出,欄杆上方一片歡騰。

  一個身影拎著半人多高的鼓鼓囊囊黑色垃圾袋,拾級而上,來到兩班交接處,抓住欄杆一躍而起,徑直翻過了一米多的欄杆,穩穩落在了一班的看臺上!

  「以著落點為准嗎?」

  少年聲音明朗,仿佛真的是在虛心詢問,一邊問一邊當著所有人面,將黑色垃圾袋倒扣過來——裡面的東西嘩啦傾倒在了一班看臺上,一時間塵土飛揚。

  陳見夏站在高處,看不清男生的臉。

  但她認識他腦袋尖尖上那一簇比太陽還耀眼的紅。

  一班的同學「轟」地散開,尤其是李真萍,後退時腳步踉蹌,差點跌在於絲絲身上。

  「以著落點為准,落在哪班算哪班,對嗎?」李燃笑嘻嘻的,「掃啊!」

  風來了。逆著刮過來了。

  ▼十一 陪我出去玩

  陳見夏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她跑了。

  情勢逆轉,張大同樂瘋了,猴子在欄杆裡跳腳,於是更像猴子。李真萍自然是不甘心的,卻不敢再說什麼,目光恨恨地掃向一班其他幾個男同學,怪罪他們沒血性,被踩到頭上都不敢吭聲。

  一班的男生明顯沒見過這麼耍無賴的,嚇著了,他們大多以方程式和圓珠筆為武器,兵刃都落在教室裡,此刻手無寸鐵,奈何不了四肢發達又站在道德制高點的李燃。

  於絲絲這時候才站出來行使團支書職責。陳見夏聽不清她說什麼,但記得李燃剛出現那一刻,於絲絲的臉卻比明晃晃的正午日頭還要白,別人都在看李燃,只有於絲絲扭頭看陳見夏。

  該不會以為李燃是她剛才那通電話叫過來的吧?

  雖然清者自清,但也不能因為有自淨能力就可勁兒往自己身上潑髒水,趁沒人注意,她拔腿就跑。

  見夏在主席臺下的洗手間仔細沖淨掌上的酸奶泥塵,清淩淩的水流劃過曬紅的手臂,她呆呆端詳著鏡中的自己:束著馬尾的皮筋在奔跑中崩斷了,她披頭散髮,卻不是美貌的那種——常年紮馬尾的人,髮絲是有折痕的,沒了皮筋束縛依然在腦後拱起一個包,怪狼狽的;領子也是歪的,被太陽曬得滿額頭油光和汗珠,要不是一身雪白校服,跟拾荒者也沒太大區別。

  見夏低頭洗臉,久久埋在掌心,感受水從指縫一滴滴溜走。

  再次抬起頭,鏡中多了一個李燃。

  她不敢問後來怎麼了。

  李燃笑了,沒頭沒腦地說:「看不出來你還挺機靈的。」

  「……為什麼?」

  「你們班那幾個人也太了,沒說幾句就扭頭找勞動委員主持公道,才發現你已經不見了。跑得好。你要是在場就不好辦了。」

  這怎麼能算是機靈呢,陳見夏想,食草動物不長牙只能長腿。

  「你們沒打起來吧?」她惴惴的。

  李燃搖搖頭,「各掃各的地,掃完各回各班了。你們班那幾個特別吵的女生最後全跑了,只留下男生幹活,說是氣不過,我看她們就是故意的,想偷懶。」

  陳見夏不語,李燃推斷得對,氣跑了是好辦法,又血性又輕鬆,她怎麼就不會,她只會跑。

  「看不出來你也挺有集體榮譽感的,」陳見夏禮尚往來,「為你們班出 頭了。」

  李燃啼笑皆非,「那不是我們班。」

  「什麼?」

  「我就是路過,」李燃一臉無辜,「你不接我電話,還說什麼帶領全班大掃除,我都看見了,就你一人在那兒忙活,帶領個屁啊。」

  陳見夏愕然。

  「我本來想去幫你說兩句話的,你們班男生也夠好意思的,跟一群女的聚堆兒嘰嘰喳喳逃避幹活,也不嫌丟人。但我一想,你心理素質那麼差,我幫你打抱不平,你再反過來怪我讓你在同學面前為難,我裡外不是人。」

  於是吹來一陣風,上天給他一個機會。

  陳見夏心裡泛起密密麻麻的暖意,帶著刺刺的、溫柔的痛。她說不清這種感覺是什麼。

  「你找我到底什麼事兒啊?」

  陳見夏急忙轉移話題,一邊甩著手上水珠一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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