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一五


  正兀自感慨的陳見夏被喊得一激靈,於絲絲忽然朝她招手,笑容燦爛。

  「見夏,」於絲絲小跑幾步過來,十分自然地挎上了陳見夏的胳膊,「跟你商量個事兒唄,今天是我沒料到要刷地的事,人留得太少了。李真萍她們幾個跟我都在同一個補課班,六點半上課,我想讓她們還是差不多時間去上課,咱們倆幫她們一把,好嗎?」

  說是私下商量,但於絲絲語氣爽朗,講臺附近的女生們都聽得到,目光炯炯,齊刷刷轉向這一邊。那張泥牛入海的道歉小紙條帶給陳見夏的委屈,一下子就被熨平了。

  陳見夏有點慌又有點高興:「沒問題。」

  她甚至鼓起勇氣轉向李真萍,想對著她們喊,你們放心去上課吧;只是「你」字還沒出口,於絲絲整句話就已經飛了過去——「趕緊撤吧再磨蹭一會兒我可反悔了!」

  「謝謝絲絲!」

  女孩子們高高興興地答應著,跑回各自的座位拿書包,轉眼間就都不見了;李真萍走的時候還對於絲絲說了句謝謝團組織,被於絲絲從身後拍了一下。她們從頭到尾都沒看陳見夏一眼。

  陳見夏轉瞬又有點不平衡了。

  人剛走得乾乾淨淨,於絲絲就出去打電話,說要給爸媽解釋一聲自己不去補課班了,消失了整整二十分鐘,回來的時候,陳見夏已經刷完了整個教室,還拖完了兩組的地面。

  於絲絲還是幫了一點忙的。她一隻手攥著拖把杆,另一隻手發短信,把拖把頭在水桶裡上上下下地涮,就是不肯伸手去擰乾。陳見夏做了最後一次努力——她微笑著走過去說:「來吧,我擰。」

  於絲絲點點頭:「咱們一起!」

  一起。她擰拖把杆,陳見夏擰濕淋淋的拖把布。

  於絲絲沒有提起紙條,也沒有提起走廊裡的不愉快,她鎖好教室門,就朝陳見夏招手道別。陳見夏說不上來到底哪裡不對勁。

  八月末的北方本來已經入秋,可是粗心的天氣似乎只記得將午夜轉涼,其他時間依舊熱得過分,一場掃除下來,陳見夏的白色T恤前胸後背都被汗水浸濕了,牛仔褲也微微汗濕,緊貼在腿上,動作大一點都會發癢。

  走了幾步,陳見夏突然想到,或許兩個人應該一起下樓,走到校門口再道別,這才對吧?

  好像就是這一點不對。也不只是這一點。

  作為尖子班,一班和二班接收了所有來自外縣市的中考狀元,一共九個人,六男三女。報到那天陳見夏是第一個去宿管中心找學工老師的,老師讓她先挑,她一眼相中了四樓走廊盡頭的一間屋子,格局和別的宿舍不一樣,只能住一個人。其他兩個女生後來才到,就被安排在樓梯另一側的一間正常大小的宿舍裡。

  第一天晚上湊合著住了,今天她打算大掃除一番。放學路上見夏拐進小賣部買了拖布和水桶,又從帆布旅行包裡翻出媽媽裝進去的一小塊幹抹布,將宿舍裡外擦了一通,放學路上好不容易被晚風稍微吹幹的T恤和牛仔褲再次汗濕。她強忍著煩躁將行李解包,直到整個宿舍像樣了一點,才舒了一口氣跑去洗澡。

  一樓澡堂門口小黑板上寫著「晚9:00—10:30」。陳見夏氣得啞口無言。

  她帶著一身的汗,抱著一臉盆的洗漱用品重新爬上四樓,鑰匙不小心掉在地上,想要去撿卻因為牛仔褲不舒服而彎不下腰,一趔趄,盆裡的東西撒了一地。

  見夏愣了一會兒,木然彎腰拾起鑰匙,對一地的洗髮水沐浴露和毛巾視而不見,打開門走進宿舍,像扒皮一樣將牛仔褲從腿上撕下來,又扯下T恤,只穿著內衣,一屁股坐到床上。

  開始哭。

  開學第一天,這樣的新生活。

  命運在作曲的時候好像給見夏的這一首加入了太多不合節奏的鼓點,嘭嘭嘭,敲得她永遠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陳見夏正哭得不可收拾,忽然聽到門嘎吱一響。

  「同學我問一下……」

  李燃把脖子伸進門裡,只露出一張臉和一腦袋紅毛,像一條陰魂不散的美女蛇。

  見夏,只穿著內衣的見夏,連叫都叫不出聲,幾乎是從床上彈射過去大力關門,直接夾住了李燃的脖子。

  門再次彈開,李燃捂著脖子跪在地上,一聲也吭不出來。

  見夏在地上慌張轉了兩圈,不知道是應該先問問對方死了沒有還是先穿上衣服,最後從帆布包裡抓出一件藍色睡裙套在了身上。

  「你死了沒?」

  「你他媽是想弄死我……」李燃啞著嗓子抬頭剛罵了一句,看到見夏哭得滿臉通紅的樣子,把髒話硬吞了回去。

  「你才死了!」他低聲說,咳個沒完。

  「你這人要不要臉啊,你為什麼出現在這兒啊!」

  「你要不要臉啊,敞著門穿成這樣!」

  「你怎麼不講理啊!這一層都是女生和女老師,你怎麼上來的!」

  「翻牆上來的呀!」

  李燃回答得非常自然,見夏一瞬間甚至覺得這個答案挺正常的。

  「我沒問你怎麼爬上來的!我問你爬上來幹嗎!」

  這時候見夏聽到外面傳來講話的聲音。她連忙扔下李燃,將宿舍門推上落鎖。

  果然,不一會兒就有人敲門。

  「陳見夏,在嗎?洗髮香波和胰子是你的嗎?怎麼撒了一地呀?」見夏聽出這是一班的另一位外地生鄭家姝。

  「陳見夏是嗎?要不要一起去小食堂吃飯?」這應該是二班的外地生王娣。

  見夏咬死了嘴唇不出聲,幸而李燃識相,也沒有講話,只在聽到鄭家姝說香波和胰子時無聲地笑了。陳見夏心裡明鏡似的,後悔剛才關門夾他脖子的力氣沒有更大一點。

  「幹嗎呀,怎麼回事啊她?」鄭家姝語氣不耐煩。

  王娣柔柔的,「咱先幫她收了吧,省得一會兒弄丟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見夏長出一口氣,忽然想起李真萍嘟囔過一句,「有混混撐腰就是不一樣」。

  李燃竟是翻牆進來的。

  「你是混混嗎?」見夏輕聲問。

  李燃氣得七竅生煙,「混你舅老爺!」

  雖然李燃總是用髒話回答問題,可見夏得到這句近乎否定的回答,心中寬慰不少。

  很好,那就是還能講講道理的,對吧?

  「一會兒大家就都去吃飯了,你趕緊走吧,就算被抓到了也別說我掩護過你,你不認識我,根本不認識我,快走吧。」

  陳見夏講話時,李燃正心不在焉地用手機屏幕反光照自己的脖子,表情越來越臭。

  「陳見夏你看看你看看,你把我弄得跟剛上過吊似的,你看看脖子上這印兒!」

  李燃的臉湊得很近,不斷地指著自己的脖子叫,見夏擔心別人聽到,急得不行。

  「你撒嬌也沒用,趕緊走!」她低聲怒斥。

  「我,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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