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七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好笑。」他笑夠了,象徵性地道個歉,語氣並不誠懇。

  陳見夏無奈地轉頭,第一次正視對方,不小心看進一雙格外亮的眼睛裡面。

  男生看陳見夏盯著他,就不笑了,眼神不馴。這是自然,溫馴的人不會開學第一天就掛著一臉血。

  見夏慌亂地扭過頭,沒膽量繼續打量他臉上其他的部分。

  「外面是哪個班啊?」男生沒話找話,似乎有意緩解剛才的尷尬。

  「一班和二班。」

  「那你是……」

  「我是餓暈的。」她看也不看他。

  女孩子耍起小性子來很要命,見夏也不例外。

  男孩無聲地笑了,沒有和她計較,「我是問你叫什麼名字。」

  「……陳見夏。」

  「見夏?」

  「遇見的見,夏天的夏,」見夏想了想,試探地反問,「你呢?」

  「李燃。」

  見夏點點頭,表示記住了。

  「燃燒的燃。」他補充道。

  「咦,」見夏驚奇地揚起眉,「很少見,為什麼?」

  李燃聳聳肩,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從包裡拿出瓶礦泉水仰著頭咕咚咕咚喝起來。

  「我爸做生意的,迷信。算命的說我五行缺火,起名字的時候就用了燃燒的燃。」

  見夏盯著淺綠色的紗窗,慢吞吞地自言自語:「這樣啊,那我五行缺什麼呢?……怕是缺錢吧。」

  李燃沒繃住,水從嘴角漏出來,灑了一身。

  他上下打量見夏,陳見夏的腦袋愈發往左偏。

  「你是哪個班的?」他問。

  「一班。」

  李燃吹起了響亮的口哨,「喲,尖子班,牛×啊,失敬失敬。」

  陳見夏本就對臥虎藏龍的一班心生恐懼,此刻聽出他語氣中戲謔的誇讚,本能地低頭否認,「他們是,我不是。」

  「什麼?」

  見夏深吸一口氣,「我是外地生,成績也不好。」

  「外地生?對哦,我聽說振華特招了一批各縣市的第一名,第一名還不牛×?」

  李燃語氣越來越愉快,像街邊手欠的小孩,非要招野貓來撓他。

  「你知道他們都是多強的人嗎?」陳見夏穩了穩,慢聲細語地,從林楊開始,將剛才於絲絲指給她的所有牛人轉而介紹給了李燃,想不起名字的就隨便安一個名字,仿佛只要把這些人比作未來的海森堡和薛定諤,她自己的平庸就立刻變得合情合理了。

  李燃專注地聽著,臉上的興致與其說是來自陳見夏描述的這些牛人,倒不如說是來自她本人,小裡小氣,絮絮叨叨的。挺好玩。

  「所以呢?」他興致勃勃地追問。

  「所以……」陳見夏來勁兒了,自如得像個於絲絲,「他們才是牛人呢,我今年要是也在省城參加中考,肯定連振華的邊兒都摸不著。我能考好,只是因為縣裡統考題簡單而已,說不定摸底考之後就要捲舖蓋回家了,唉。」

  「有這個可能。」李燃說。

  陳見夏噎住了。

  「所以你珍惜這幾天吧,能來一次也不容易,當旅遊了,算你命好,祖墳著大火。」李燃又說道。

  陳見夏迅速瞪過去,濕漉漉的目光觸及李燃真摯的笑容後不自覺向上飄,迅速被他頭上的火苗蒸發乾淨。她本來以為他說這些賤話是故意的,現在倒不確定了。

  「我覺得你也不用太擔心,」李燃渾然不覺自己有多氣人,一本正經安慰起了陳見夏,「其實你說的這些人我都認識。」

  他朝窗外努努嘴:「那個女的,全市第二那個,近視900多度,摘下眼鏡連親媽都不認識;哦,還有那個男生,英語競賽一等獎的,身高一米六,跑步比我四年級的妹妹都慢,因為逃避掃除被勞動委員揍得尿褲子,後來成習慣改不了了,你不信你把他褲子扒下來,下面肯定穿著尿不濕呢!」

  「我扒人家褲子幹什麼!」陳見夏輕聲抗議。

  李燃自顧自接著說:「林楊就更別提了,他跟我一個初中的,人還不錯,可惜啊,初三的時候給我們班班花寫情書,被人家男朋友打掉兩顆大門牙!後來雖然鑲了假牙,總掉,吵架一急了就往外吐牙,跟暗器似的。唉,挺好一小夥,可惜了。」

  「真的假的……」陳見夏聽得出了神,不知不覺嘴巴都張成O形,她感到了一絲隱秘的快樂。

  「心裡爽翻了吧?」李燃話鋒一轉。

  陳見夏一愣。

  李燃笑了,這次的笑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你不會當真了吧?」他問。

  陳見夏迷惑地看著窗外,漸漸反應過來:近視900多度的全市第二名根本沒有戴眼鏡,而英語競賽一等獎是女生不是男生,林楊門牙缺兩顆怎麼可能見誰都笑,他又不是缺心眼……剛剛那段話恐怕是李燃根據陳見夏的介紹隨口胡謅的,她卻輕易接受了,她潛意識裡也希望這些拿不上檯面的隱私都是真的。

  這是她開學的第一天。她暈倒,而且是餓暈的;被全市第一名背到醫務室,卻穿著一雙露出腳趾的襪子;馬上就要摸底考試,自己卻一無所知;班級同學卻都強得不像話,還提前補習了高中課程;好不容易吃個東西,還連續兩次毫無形象可言地嗆出鼻涕眼淚……

  她願意相信李燃說的都是真的。她希望這些都是真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