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白鷺成雙 > 池魚思故淵 | 上頁 下頁
一七


  她見識過餘幼微哄人的本事,任是誰,再生氣都不會怪她。可她不會,哄起人來笨拙得很,用餘幼微的話說,全是些老掉牙的套路,不招人喜歡。

  兩年前,她出去做事的時候,為了救落白和流花回來,身負重傷,沈棄淮就因此大怒,閉門不見她。她能下床了就去蹲在悲憫閣門口,一聲聲地道歉,哄他出來。

  然而,蹲了半個月,傷口都結痂了,沈棄淮都沒理她。

  想想也真是笨啊,她要是學餘幼微,直接翻牆進去,一把將人抱住,撒個嬌,興許就什麼事也沒了。

  苦笑搖頭,池魚垂了眼眸,看著碗裡的粥,突然就喝不下了。

  「走吧。」睨她一眼,沈故淵起身,拂了拂嶄新的紅袍,瀟灑地往外走。

  「哎?」池魚回神,不明所以地跟上去:「走哪兒去?」

  「忘記了?」沈故淵皺眉:「昨日才說的去看麥田。」

  啊,對哦!表情瞬間明亮起來,要是有兔子耳朵,這時候也一定豎起來了,池魚高興地道:「走!」

  悶得快,樂得也快,沈故淵看著已經跑到他前頭去的人,嗤笑著搖了搖頭,跟著跨出門,輕輕往旁邊掃了一眼。

  暗處躲著的暗影一驚,連忙隱了身形,等片刻之後再探頭出去,前頭已經沒了人影。

  「哇,好大啊」站在馬車車轅上,池魚一手拽著車廂,一手使勁往前伸:「這風比晚上的風舒服多了。」

  沈故淵優雅地坐在馬車裡,嫌棄地看著她翹進馬車裡的一隻腳:「你也不怕摔死?」

  「能看見這麼大塊大塊的麥田,摔死我也成啊!」池魚把腦袋伸回車廂,興奮地道:「這麼多麥子,能收穫多少糧食啊?」

  「一畝之地,產糧三石八鬥四升。」沈故淵道:「一般的農戶,家裡有十畝地,就能養活全家。」

  池魚似懂非懂地點頭,繼續看向外頭。有的麥田已經收割,農戶全家都聚在一起忙活,有的已經忙活過了,挑著糧食去村口交稅。

  「十畝良田,你交十石糧食,是在糊弄誰?」一聲怒喝劃破整個村莊的寧靜,池魚一愣,扭頭看過去。

  村民們圍在交稅處,手足無措地道:「官老爺,這向來十畝地十石稅,怎麼就糊弄了呢?」

  「今年雨水好,收成好,朝廷要修建新的宮殿,賦稅加了,現在十畝地要交二十五石糧食,回家去挑來!」

  眾人譁然,池魚聽著,回去車廂裡掰著指頭就算:「十畝產量三十八石,交稅交掉二十五石,還剩十三石,要養活一家。」

  沈故淵搖頭:「養不活。」

  「那怎麼辦啊?」池魚瞪眼:「百姓辛辛苦苦耕種一年,到頭來自己都吃不飽?」

  「這就是三司使的問題了。」掀開車簾,沈故淵下了馬車,池魚跟著下去,往人多的地方走。

  有農戶已經不滿了:「從未聽聞交稅要交這麼多的,莫不是官府貪贓……」

  「你有意見,可以去跟皇室提呀,他們要修的宮殿。」收稅的官差咬著根草剔牙,哼聲道:「咱們就是辦事的而已。」

  「既然只是辦事的,那誰給你的膽子,私自提高賦稅?」

  清冷的聲音插進來,聽得眾人都是一驚。回頭一看,就見個紅衣白髮的男子漫步而來,衣袍精緻華貴,眉目恍若天人,腳步所踏之處,雜物皆散。衣袖輕拂之下,煙灰頓消。

  池魚低眉順目地跟在他身側,感覺自家師父這個出場真是太霸氣了,瞧瞧給這些狗官嚇得,立馬不敢說話了。

  不過……呃,旁邊的村民農婦怎麼也都安靜了?尤其是姑娘家,一個個的目瞪口呆,雙頰泛紅,肩上挑著的糧食都忘了,哐當一聲落在下來,灑了一地。

  「啊。」灑了糧食的農婦先回了神,連忙拾撿,一邊撿還一邊抬眼看向沈故淵。

  仔細看了看她這眼神,池魚就明白了,沈故淵的容顏實在俊美傾城,已經跟他說的話沒什麼關係了,光這一張臉,都能讓人啞口無言。

  「你在往哪兒看?」被女人盯著就算了,男人也盯?沈故淵突然暴怒,一把捏住了面前收稅官差的脖子,將他扯出收稅桌,狠戾地道:「是不是覺得命太長了?」

  嚇得回過神,收稅官差慌張地道:「大人饒命!小的,小的只是……」

  旁邊的官差下意識地紛紛拔刀,刀劍磕鳴之下,四周村民連忙退散。

  「住手!」被插著的收稅官聲音嘶啞地道:「這位大人不可得罪,你們是不帶腦子出來的嗎!」

  世人皆知沈族皇室一頭白髮世代遺傳,哪來的膽子朝白髮之人拔刀的?

  嫌棄地將他扔到地上,沈故淵皺眉,正覺得手有些髒,就見旁邊的池魚狗腿地遞了手帕過來。

  難得讚賞地看她一眼,沈故淵接了帕子擦手,冷聲問:「十畝地二十五石稅收,是你們定的?」

  「小的們哪裡敢!」收稅官連忙跪地:「這是三司使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這方圓千里,都是如此啊!」

  池魚皺眉,小聲在他身後道:「三司使鐘無神,掌管稅收,是沈棄淮的左膀右臂,怕是不會給咱們顏面。此事,師父要管嗎?」

  「為什麼不呢?」沈故淵輕笑:「多有意思的事情啊。」

  池魚沒有多說,轉頭就道:「那咱們去三司府邸。」

  「站住。」沈故淵側頭看她一眼,仿佛在看一個智障:「我們兩個去?」

  不然呢?池魚疑惑地看著他。

  半個時辰之後,整個村莊的人坐著十輛牛車,跟在一輛華麗的馬車之後,緩緩往主城而去。

  池魚呆呆地跪坐在沈故淵身邊,已經震驚到沒有話說了。

  為什麼這個人一句話,那些村民就跟見了救世主一樣跟他走啊?也不怕被他坑,就算這人一頭白髮,那也不至於這麼相信他吧?

  一定還是這張臉的緣故,甯池魚痛心疾首地想,長得好看也是一種權力啊!

  「不好奇我想做什麼嗎?」沈故淵雙眼平視前頭,淡淡地問了一句。

  「不好奇。」池魚忙著痛心疾首,很是敷衍地擺手:「師父想做什麼,徒兒就跟著您做什麼。」

  這句話聽著沒什麼,可掃一眼她的眼睛,沈故淵挑眉,突然輕笑:「你這個人,倒是會打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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