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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八


  江深聽著這話,總覺得不太對味兒,可眼下操心自己的事,他也無暇多顧,盯著面前的信紙喃喃道:「我怎麼可能一直哄她?她仰慕我多年,又不是我仰慕她多年,她自己要走,我還眼巴巴地一直哄,豈不是掉了架子?」

  看他一眼,江玄瑾面無表情地道:「那二哥就寫休書吧。」

  手指僵了僵,江深哭笑不得:「三弟,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我境遇相似,就不能彼此多給點安慰?」

  江玄瑾給了他一個冷漠的眼神:「二哥不記得了?我是被休棄之人,與二哥不同。」

  江深:「……」

  江家老三記起仇來。還真是厲害得很。

  「時辰不早了,二叔你快些。」江焱在旁邊催,「禦風等會該動身了。」

  「我也不是不想寫。」江深道,「可我沒寫過,這東西要如何落筆?」

  這話沒錯啊,江家哪個人寫過休書?他不會,他們肯定也不會!

  然而,江玄瑾聞言,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封《放夫書》,皮笑肉不笑地道:「照著寫好了。」

  江深:「……」

  同是天涯淪落人,要淪落得更徹底,才能算個人。

  他這是造了什麼孽,為什麼要想不開去招惹老三?!

  半個時辰之後,禦風帶著休書上了路。江玄瑾負手而立。站在門口看著他遠去,側頭朝江深拱手:「恭喜二哥恢復自由。」

  江深呵呵笑了笑:「是啊,自由了,以後再看上誰家小姐,可以直接娶回來當正妻。」

  「徐家姑娘也解脫了。」江玄瑾慢條斯理地道,「說不定再嫁,能得個一心一意待她的好人。」

  再嫁?江深一滯,複又冷笑:「這世上哪有那麼多一心一意的男人?」

  江玄瑾安靜地看著他。

  「……你這人清心寡欲,不代表別人也清心寡欲。」江深擺手,「等著吧,她會後悔的!」

  男人若是不三妻四妾佳人在懷,一輩子對著一張臉,早晚是會膩的,徐初釀太貪心,他不喜歡貪心的姑娘。

  可是……對孤鸞和催雪,他好像也膩了,這幾日瞧著,竟半分親近的想法也沒有。

  要再迎些新人進門嗎?他想著,去拽江焱。

  「來陰平這麼久,還沒上街上逛過,你同二叔一起去?」

  江焱嫌棄地看著他:「二叔又想去那煙花之地?」

  「人不風流枉少年呐,趁你還年輕,二叔讓你體會體會這人間痛快事!」江深哈哈笑著,像是一點也沒把休書之事放在心上,拉著他就去了陰平的「春風渡」。

  陰平本是要亂的,但江玄瑾兵權一壓,郡守寧鎮東竟直接跑了,眼下這地方歸江玄瑾直管。知道點事兒的老鴇一聽客人姓江,立馬奉為上賓。

  「您二位來得巧呀,咱們這兒新來了不少姑娘,二位瞧瞧有沒有合眼的?」

  江焱跟他小叔學的,對女色不太感興趣,不過正經來說,這裡的姑娘長得都不俗,應該能討二叔的歡心。

  然而,江深坐在主位上,看著下頭發呆,也沒點人。

  容貌豔麗者有之,體態纖魅者有之,眼含秋波者有之,目若春水者有之,要是往常,他該興致大發,提筆贈這些個美人兒幾首詩詞,再合身抱去那春宵帳裡,好生廝磨。

  可眼下,他瞧著瞧著,突然想起了徐初釀。

  那人要是站在這裡,肯定是最平庸最黯淡的一個,話也不會說,媚也不會獻,至多在他喝醉了之後,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回去,拿帕子細細給他擦臉,再替他褪了衣裳鞋襪,讓他睡得舒坦。

  他很少注意到她,以往在府裡,他總是被孤鸞留住目光,極盡恩寵纏綿,雲消雨散之後,再去她的屋子裡,倒頭睡一個好覺。

  徐初釀從來沒埋怨過一句,他再混賬,只要在她跟前收斂,她都會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好生照顧他。她房間裡有一股很好聞的香氣,每回都能讓他睡得安穩。

  是她太溫柔了,所以慣得他得寸進尺,覺得不必考慮她的感受,這個人反正是不會生氣的。就算生氣,他哄兩句,也就乖順了。

  不會哭的孩子很少有糖吃,不爭寵的人,也極少能得他寵愛。江深突然發現,自己同徐初釀成親這麼多年,可圓房的次數,真是屈指可數。

  沒有子嗣,其實怪不得她。

  孤鸞和催雪都是紅塵出身,慣常會在床笫之間玩花樣,徐初釀生澀又規矩,每次與他圓房,都羞得渾身通紅,反要他主動。

  當時他心是野慣了,不喜她這種無趣的閨秀。可現在想起來,倒是覺得喉嚨發緊。

  「公子看上哪一個了?」老鴇笑著問他。

  江深回神,想了想,問:「可有初入紅塵不懂規矩之人?」

  老鴇一愣,眼珠子轉了轉,點頭道:「有呀,公子這邊請。」

  江焱起身道:「二叔,你若要留,那侄兒就先告退了。」

  「你慌什麼?」江深撇嘴,朝老鴇道,「給他也尋個好姑娘,教教事兒。」

  「好嘞!」老鴇曖昧一笑,一揮手絹,後頭幾個站著的姑娘就上前。把江焱圍了個嚴實。

  「二叔!」江焱嚇得大喊。

  江深捂著耳朵就往外走:「聽不見,聽不見。」

  隔壁廂房裡已經點了香,老鴇請他進去,沒一會兒就送進來個挺素淨的姑娘。那姑娘生得中上之姿,進來就站在他面前朝他行禮:「見過公子。」

  打扮是規矩,可那一雙眼裡透出來的光卻不太乾淨,顯然不是什麼不懂事的姑娘。

  江深輕笑:「千年的狐狸,披什麼羊皮?」

  那姑娘一愣,顯然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快被拆穿,頗為尷尬地道:「公子您這話說的……雛兒有什麼好?一點也不識趣。奴家的功夫公子可以試試,保管您滿意!」

  沒了興致,江深倚在窗邊不動,看了看外頭清蕭的天氣,淡聲問了一句:「你會做八寶兔丁嗎?」

  姑娘:「……」來青樓問人會不會做菜。咋不直接去酒樓呢?

  吧砸了一下嘴,江深喃喃:「突然很想吃。」

  可惜,沒人給他做了。

  休書他寫了,人他放了,是他主動拋棄她的,半分顏面也沒丟。

  但真是好空落啊,身邊和心裡,都空落得無法忍受。

  分明是個不起眼的人,怎麼能影響他這麼深?

  又是一場秋雨落下來,江玄瑾站在屋簷下看著外頭淅淅瀝瀝的雨簾,周身都是寒氣。

  乘虛在他身邊道:「寧鎮東已經逃回了京都,主城那邊尚有餘孽未清,呂大人已經接到消息,正在準備開城迎接君上。」

  每個城池都有皇帝的人。陰平最厲害,郡守竟是甯貴妃的叔叔,幸好察覺得早,不然去赴他們埋伏好的約,怕是不能全身而退。

  李懷麟算盤打得不錯,安排得也周密,可惜有一點他忘記了。那就是紫陽有他的駐軍,兵符在他手裡,誰也不能在紫陽這一方土地上拿他如何。

  這麼心急地想送他下黃泉,他得給點回禮才行。

  「另外……青絲已經送到一線城了。」乘虛偷偷抬眼打量他,聲音更小,「聽那邊傳回來的消息,長公主似乎將自己身份的秘密昭告了天下。」

  江玄瑾聽著,點頭:「那便發一封文書貼在各城。讓紫陽之人去丹陽之時多加小心。」

  傳聞裡他們的君上同丹陽的長公主,可是不共戴天呢。

  乘虛驚了驚,遲疑地道:「附近的封地都還沒有動靜。」

  外頭消息是那麼傳,可其中真偽大多數人是難辨的,君上這文書一發,無疑于替長公主坐實了身份。如此一來,君上豈不是也捲進這風浪之中?

  「如今的平陵君膽小如鼠,旁邊的長林君又是個慣常喜歡過安穩日子的,你還指望他們能有動靜?」江玄瑾抬眼,「照本君說的做。」

  「……是。」

  雨水打在青石上,濺起細微的水花,他低頭看著,心想一線城那乾旱多年的地方,她怕是連秋雨也看不到。

  的確是看不到。一線城裡陰風陣陣,就是沒有下雨的雲。

  懷玉坐在郡守府裡看著面前跪著的一眾官員,問他們:「還有異議嗎?」

  「沒有。」十幾個肥頭大耳的人紛紛搖頭。

  懷玉欣慰地朝旁邊的就梧道:「你看,我就說大人們都是通情達理的,怎麼可能刻意為難好心送糧的商家呢?瞧瞧,這態度多誠懇!」

  就梧沉默地看著這群人臉上的青紫,心想人家哪裡還敢不誠懇,都被您揍成什麼樣兒了?

  李懷玉做事就是這麼蠻橫霸道不講理,誰跟你提那些個官場規矩?上來就揍,揍服了就聽話了。貪是吧?還想從陸記糧鋪那兒抽提成是吧?肚子裡吃下去多少,她就能給他們揍吐出來多少。

  翻了翻旁邊的賬本,懷玉唏噓:「各位大人真是心善,我替百姓們謝謝你們了。」

  賬面上都是從各處官邸裡搜出來的金銀糧食,數目不少。足以讓一線城百姓吃一年的大米。

  跪在最前頭的人哭了:「殿下,您總不能一點活路都不給咱們!」

  法不責眾啊!他們這些人都是一線城的官員,逼急了他們……就算反抗不過,那一線城怎麼辦?這位傳聞裡的長公主,怎麼連考慮都不多考慮一下?

  「活路?」李懷玉想了想,拍手道,「這個好說,丹陽邊城還缺挖河道的人手,你們都過去混口飯吃,怎麼樣?」

  「……你別欺人太甚!」這話聽得人跪不住了,後頭站起來個官員,憤怒地看著她道,「哪裡來的土匪!頂個長公主的名頭咱們讓你兩分,你還真當自己是萬人之上。能為所欲為?」

  懷玉挑眉,撐著下巴看著他:「你能把我如何?」

  「那我現在要走,你又能把我如何?」瞪眼看著她,那官員一邊說就一邊往門口沖,渾身的煞氣,像不要命的混混,仗著自己身若巨山,直接撞開了門口的清弦和白皚。

  就梧皺眉,正打算上前攔人,就聽得「呯」地一聲。

  剛跨出門半步的胖官員,被人一腳踹在胸口,整個人直接砸回了剛才他跪著的位置。

  懷玉眼眸一亮,看向門外那人。

  青絲跨門進來,一身玄色長衫,幹練又利落,臉上沒有絲毫的傷,身子反而是更剛健了些,上前就跪在她面前拱手:「奴婢給殿下請安!」

  「你可算是來了。」懷玉笑著將她拉起來,「我等了你好久。」

  提起這個,青絲面上有些惱,抬頭道:「奴婢不知公主在一線城,若是知道,就不在京都耗著了。」

  「嗯?」懷玉一愣,「在京都……耗著?你不是進廷尉府大牢了嗎?」

  青絲疑惑:「誰告訴您的?奴婢一直在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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