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白鷺成雙 > 春日宴 | 上頁 下頁
一九五


  懷玉一愣。挑眉看這和尚一眼,目光落在他脖上掛著的佛珠上,終於知道了哪裡不對勁。

  這和尚掛的佛珠串裡有十顆大的,每一顆上頭都刻了字,她目光所及之處,能看見「施」、「戒」、「忍」三個字。

  跟她手腕上戴的那個刻的字一樣。

  輕吸一口氣,李懷玉握緊了手。

  這些人……

  「好痛!啊!」四周念經的聲音更大了些,祭臺上的慘叫聲也越來越大。

  一眾皇親站在旁邊都不敢吭聲,生怕丹陽的魂魄等會出來纏上誰,可那群和尚好像當真很厲害,幾篇佛法念下去,丹陽的慘叫聲越來越小,越來越微弱。

  「嘭」地一聲,祭臺上的高僧袖子一揮,空氣裡突然燒起了一團火。火勢極大,可片刻之後,就變成了飛灰。

  「那是什麼?」李懷麟皺眉問。

  旁邊的齊翰拱手道:「許是燒了魂。」

  高僧動作未停,打開一小臂長的石條,取出其中符文,就著案臺上的蠟燭點了,往空中一扔,又是「嘭」地一團火爆起。

  祭臺上躺著的人喉嚨裡發出乾涸的哀鳴,手不甘地往空中伸出,顫抖了兩下,終是無力地垂落。

  與此同時,那頭的和尚就扯了個麻布袋出來,點燃最後一團火,然後用袋子一收——

  麻布袋漲得鼓鼓的,裡頭仿佛還有東西在動。

  眾人看得都倒吸一口涼氣,有膽子小的,扭頭就跑出去老遠。

  李懷麟神色複雜地看著那袋子,側頭問柳雲烈:「東西呢?」

  柳雲烈遞來一個寶匣,他打開,裡頭是一塊粉碎的玉珮。

  「讓他們一併做法吧。」合攏匣子,李懷麟讓人送去祭台。

  高僧接著寶匣,只看了一眼,就扔去旁邊的火盆裡燒了,並讓人傳話:「冤魂已收,需要再做兩日法事超度。」

  一旁等著的白德重老淚縱橫,上來就朝李懷麟跪下了:「陛下,可否將珠璣還給老臣?」

  李懷麟看著那祭臺上毫無生氣的人,略微一思忖,道:「你且把人帶去福祿宮歇息,等她醒了,朕還有話要問。」

  皇帝戒心重,沒那麼容易放人走。

  白德重垂眸,僵硬地應了一聲「是」,便帶著幾個人上前,將不知是死是活的白珠璣給抬了下來。

  「珠璣……」一探她的鼻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白德重也不要什麼禮儀顏面了,直接哽咽出聲、老淚縱橫。

  李懷麟看著,抿唇道:「白四小姐也真是遭了無端的災禍。」

  「是啊。」柳雲烈應和一聲,扭頭看著旁邊的靈秀道,「你跟著去看看,若是你家小姐回來了,讓人來稟告一聲。」

  靈秀是分得清丹陽和白四小姐的,讓她去看著,可以杜絕後患。

  「是。」靈秀乖巧地應了,同白德重一起前往福祿宮。

  護衛一路緊盯,完全沒有因為驅魂結束了就放鬆。但白禦史是真真切切的傷心,他們半點破綻也沒看出來,聽他的哀哭聲,他們甚至也被感染得有點難過。

  於是到了福祿宮,他們就守在殿外,留了兩分安靜給裡頭的人。

  白德重止不住地哭著,壓根沒敢停,就算臉上沒眼淚,聲音也是情真意切的。

  李懷玉睜眼看著他,小聲讚歎:「您也是厲害啊!」

  本以為正經如他,是不會演戲的,誰知道這還是個老戲骨,聽這哀傷的哭聲,她都差點以為自己沒命了。

  瞪她一眼,白德重一邊哭一邊沾水在桌上寫:出宮。

  靈秀貼著門聽了聽外頭的動靜,跑回來焦急地小聲道:「不行啊,外頭全是人,沒辦法出去。」

  原以為在祭壇上瞞天過海,他們就能把她給帶走了,誰曾想皇帝竟戒備至此,非得等人醒了再問話才肯放人。

  眼前的白珠璣依舊是李懷玉,若是瞞不住皇帝怎麼辦?那白府和那滿祭壇的和尚,都一定會被牽連。

  白德重和靈秀都有些著急,可坐在對面的李懷玉卻很是鎮定。

  她伸手托著下巴,很是好奇地問他們:「你們不想白四小姐回來?」

  白珠璣才是白德重的親女兒啊,他有什麼理由幫她這個以前他最討厭的長公主?

  靈秀蹲在她身邊,小聲道:「奴婢伺候了小姐十幾年,若是可以,奴婢也想讓小姐回來。」

  但是。她的小姐早在四月初四那日就死了。

  五日前,寒山寺的高僧來了白府,高僧告訴他們,人只有死了,身軀才會被別的魂魄占著,一旦把這魂魄趕走,原身也就是一具屍體了。

  也就是說,讓白四小姐還活著的是李懷玉,她一旦出事,白四小姐也就該入殮。

  靈秀低低地將這些話解釋給李懷玉聽,神色有些哀慟。

  李懷玉沉默。

  說實話,三魂七魄之類的事情,就算她是借屍還魂過了,也依舊不太清楚究竟是個什麼名堂。這些壓根沒死過的高僧,到底是為什麼這麼篤定白四小姐的魂魄一定不在了的?

  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她眼神微動,心裡泛上來一股子難以言喻的感覺。

  「現在怎麼辦?」靈秀猶自在著急。

  白德重止了哀哭之聲,眉頭緊皺,看起來也很為難。

  懷玉很是輕鬆地叩了叩桌面:「找個火種來就好。」

  今日就算他們不出手相助,她自己也是準備了逃生之法的,眼下既已經到了福祿宮,一切都簡單了不少。

  起身扶著桌子穩了穩身子,懷玉抬步,慢悠悠地往門口走。

  「您幹什麼?」靈秀嚇得跟過來扶著她,看了看映在殿門上的四個影子,連連搖頭,「有人,有人守著的!」

  「我知道。」懷玉點頭,走到殿門邊,伸手就輕輕敲了兩下。

  「怎麼回事?」門外守著的一個人疑惑地轉身,問了一句。

  回答他的是旁邊護衛的一記手刀。

  「咚」地一聲響,那護衛連人帶刀一起倒在了地上,殿門接著就被推開。

  靈秀驚得拉著李懷玉就往後退,抬眼看去,就見三個穿著護衛衣裳的人跨門進來,摘了銀色紅穗的頭盔,抱在手裡朝她身邊的人躬身:「殿下!」

  「沒時間耽誤了。」接過清弦遞來的火摺子,懷玉回頭,看著白德重和靈秀道:「你們趕快離開這裡,去同陛下稟告,說我已經醒了,請他來看。」

  白德重打量那三個護衛一圈,皺眉:「你要逃?」

  「我不逃,等著害死更多人嗎?」痞笑一聲,懷玉伸手抓住白德重的胳膊肘,半扶半推地就把他往外送。

  這動作很沒有儀態,很不符合禮教,白老頭子的眉頭又皺起來了,在殿外站定,他回頭看著她道:「大魏律法第七十二條,故意縱火,燒毀官邸或宮殿者,處流放之刑!」

  一聽這熟悉的強調,懷玉竟覺得有點高興,下巴揚了揚,努嘴道:「我燒完就流放自己,您放心!」

  白德重板著張臉,盯著她沉默了片刻,低聲道:「路上小心。」

  喉嚨一緊,懷玉愕然地看著他。

  說完這話,白德重也沒打算留下來看她縱火,帶上靈秀,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這老頭子還真是……

  扶額搖頭,李懷玉忍不住咧嘴笑了一會兒。

  清弦遞來了暈過去那護衛的裝束,她接過換上,打燃火摺子點了福祿宮裡的紗簾,等火勢起來了,才跟著清弦等人一起,很是鎮定地離開福祿宮。

  謀逆一案關進大牢的人太多,陸景行撈不出死牢裡的人,卻是能撈出幾個罪責輕的。清弦這幾個人混在被監管的造反禁軍之中,很容易就被陸景行救了出去,眼下只要他們能順利出了三重門,就徹底安全了。

  身子依舊很難受,懷玉勉強撐著。學前頭他們的模樣,昂首挺胸神色自如地捏著刀邁步子。

  然而,白珠璣這個頭委實矮了些,要是一個人的時候還好,但跟清弦赤金他們站在一起,就整整低了一個頭。

  「那邊的。」剛出福祿宮,外頭就有巡邏的郎將喊住了他們。

  心裡一緊,懷玉屏息低頭,站在最後。清弦等人很是自然地將她擋住,拱手問:「大人有何吩咐?」

  郎將疑惑地看了看他們身後那個小不點:「那是誰?」

  清弦微笑,赤金和白皚左右看了看,發現這四周無人,也都笑了笑。

  「你們笑什麼?」郎將皺眉,心裡正生疑呢,就感覺後頸一痛,眼前一黑——

  「快走!」懷玉低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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