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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孟恒遠私下買賣禁藥,存貨的地方都已經被找到,證據確鑿,今日本該定罪。」江玄瑾一撩袍子在床邊坐下,頗為不悅,「可朝中竟然有人袒護他。」

  官商勾結這種事兒自古有之,李懷玉不覺得奇怪。只問:「誰護著啊?官比你大麼?」

  白她一眼,江玄瑾道:「丞相長史,厲奉行。」

  這個人官沒他大,但棘手的是,他最近剛好在查他。要是這樁案子也把厲奉行牽扯進去,情況就要複雜許多了。

  「厲長史啊,我有耳聞的!」懷玉連忙舉手道,「他不是個好人,作惡多端呢!」

  看她這一副告惡狀的模樣,江玄瑾氣極反笑:「這又是哪兒聽來的謠言?厲長史為官多年,雖建樹不多,但也算個忠臣。」

  「忠臣?」李懷玉不以為然,「誰家的忠臣會收受賄賂、偏袒犯事的商賈啊?」

  江玄瑾一愣,皺眉看她:「你怎麼知道他收受了賄賂?」

  廢話,她之前三番五次阻止厲奉行升官,就是因為這個人心太貪,人前裝得一副清官模樣,人後卻收受大量金銀古董,以權謀私,根本不是個好東西。

  然而,這話不能對江玄瑾說。懷玉笑了笑,順手就拉了個人出來當擋箭牌:「陸掌櫃說的。」

  江玄瑾看她一眼:「陸景行說什麼你都信?」

  「他也沒必要騙我不是?」懷玉撇嘴,「再說了,人家從商的人,知道的這些背後交易肯定比你這個關在朝堂裡的君上多。」

  話一落音,旁邊這人周身的氣息又涼了涼。

  之前不知道江玄瑾突然生氣的原因,是她沒反應過來。而這一次,李懷玉反應極快,察覺到不對勁,立馬找補:

  「不過陸掌櫃也就能知道些這些消息了,比起君上日理萬機關懷天下,還是差得遠啊!」

  江玄瑾目光冷冽地看著她。

  懷玉嘿嘿傻笑。

  「就算你把厲奉行受賄的證據放在我面前,現在我也不能動他。」他道,「這個人對我而言,有更重要的用處。所以現在他摻和進來,我既不能將孟恒遠的案子上稟,又不能直接定下孟恒遠的罪。」

  不上不下,兩邊為難,這才是最惱火的。

  「他能有什麼用處啊?」懷玉道,「以他那普通的資質,隨便找個人來都能替。」

  「替得了他的官職,還能替得了他的供詞?」江玄瑾有些煩躁,「你壓根什麼都不知道,別瞎出主意。」

  這話有點傷人,幾乎是在出口的一瞬間,江玄瑾就有點後悔。然而想收回來已經來不及,他抿唇,有點心虛地瞥了一眼床上那人。

  李懷玉突然安靜了下來,眼眸垂下,睫毛微顫,臉上的笑收斂了個乾淨。

  這樣的模樣其實才像個正經閨秀,但不知怎麼的,他覺得心口發緊,還是想聽她嘰嘰喳喳說話才正常。

  輕咳兩聲,他眼神飄忽地問她:「吃過藥了嗎?」

  懷玉點頭,沒吭聲。

  「……晚膳呢?」

  她還是點頭,依舊不吭聲。

  江玄瑾沉默,皺著眉頭想了好一會兒,從旁邊拿了個橘子過來,一瓣瓣給她剝開,又剝掉莖絡,然後遞到她唇邊。

  李懷玉怔了怔,抬頭看他,就見他抿著唇垂著眼,悶聲道:「挺甜的。」

  好不容易裝出來的怒氣差點破了功,懷玉咬牙,心想這人就不能一直一副死人臉嗎?突然這麼乖巧是幹什麼?反調戲她?

  惱怒地張嘴把橘瓣從他手上叼走,她很是氣憤地咬進嘴裡,口齒不清地道:「反正我什麼也不知道,管你急什麼呢,急死算了!」

  江玄瑾抿唇,沉思了一會兒,道:「厲奉行這個人寫過一份供詞,作證司馬丞相在死的那個時辰裡,被丹陽長公主請走過。」

  懷玉一愣,差點咬著自己嘴唇:「什麼?」

  「你知道丹陽長公主嗎?」他問。

  呆呆地點頭,懷玉想再笑,又有點笑不出來:「整個北魏,誰會不知道她?」

  沒注意她的神色,江玄瑾垂眸道:「這位長公主,因為被指證『謀殺丞相司馬旭』,證據確鑿,死於御賜的毒酒。那毒酒是我送去的,當時我以為……是她罪有應得。」

  「可是她死後。我發現了很多不對勁的地方,稍微一查,就更不對勁了。司馬旭的死好像另有隱情,長公主的罪名,好像也另有隱情。」

  他說得很認真,像是在給一個不知情的人訴說自己的苦惱,眉心微蹙,滿眼疑惑。

  「前些日子有兩個重臣去告禦狀,說厲奉行偽造供詞,他當日並沒有在場,並不能證明司馬丞相是被長公主請走的。所以我最近在搜集更多的證據,想看看這個厲奉行到底是不是在撒謊。」

  「……這些,就是你不知道的事情。」

  李懷玉雙眼失神地看著他,聽他說完最後一個字,心裡和腦子裡都掀起了驚濤駭浪。

  什麼意思?江玄瑾在查她是不是被冤枉的?為什麼要查?害死她的人不就是他嗎?不是他從宮宴就開始安排,一步步地將司馬旭的死栽贓到她頭上的嗎?現在為什麼會說這些話?

  第一反應,懷玉覺得他在撒謊。可是,這些話他本不必說,如今的她在他面前是白家四小姐白珠璣,不是丹陽長公主李懷玉,他沒有騙她的理由啊!

  那麼。他說的是真的?在厲奉行的事情上為難,是因為怕把他牽扯進孟恒遠的案子,再要查別的案子就會複雜許多?他是真的察覺到了不對勁,所以想還她一個公道?

  江玄瑾……不是在背後害她的兇手?

  瞳孔微縮,懷玉睜大了眼,一時間連呼吸都忘記了。

  「怎麼了?」看著她這反應,江玄瑾下頷微緊,「你不信?」

  「沒……我信。」喘了口氣,李懷玉應他一聲,勉強擠出個笑容來,「你這麼大方地全告訴我,都不擔心我洩露你的秘密,我又怎麼能不信呢?」

  江玄瑾覺得她的反應有點奇怪,但想想應該是被他的話嚇著了,也就沒多想。畢竟是長在閨閣裡的姑娘,哪裡聽過這些朝廷大事。

  想了想,江玄瑾道:「我與你說的話,你切不可同別人洩露半句。尤其是陸景行。」

  最後六個字說得有點凶,懷玉低頭抱住他的腰,聲音裡帶著笑:「放心吧,你我下個月就要完婚了。你是我的內人,其餘人都是外人,我自然是聽你的。」

  腰被她一抱,溫軟的藥香撲了他滿懷,江玄瑾身子一僵,瞪眼看她:「下個月完婚,眼下也還沒完婚,你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體統是什麼東西?」她道,「沒聽說過。」

  說完,又將他抱得更緊。

  江玄瑾兩隻手微微張著,頗為無奈地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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