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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


  「從企業經營者角度來說,你不覺得股市泡沫減小意味著追逐資本利得的熱錢流出境外,反而是件好事嗎?」

  「可是大哥,我是上市公司,股指下跌意味著我資產縮水。還有……唉,你看看我的研究報考再說,我們房地產與股市密不可分,我們需要融資買地,買了地後融資,我們需要這個泡沫。」

  柳鈞無言以對,是的,每個人看問題取決於屁股坐在什麼位置上。比如他,最恨的是國內油價總不上調,導致全國人為油荒,貨車排隊一天一夜還加不到油,害得他公司發貨不正常。可若他敢在鬧市街頭埋怨油價不上調,估計一幫出租車司機得將他揍死。而油荒,又何嘗不是另一個利益相關者為了自己的利潤發出的過激訴求呢。這都是無奈的現實。

  回到家裡,今天輪到留守在家管淡淡的崔冰冰告訴他,一個自稱原市一機總工的老汪打來過電話。柳鈞一想,汪總?一向都是他逢年過節向汪總問好,彙報科研進展,難得汪總主動打電話給他。可能是他下午在僑聯開會關機,汪總只好打他家裡電話。他忙打電話過去,原來汪總有點兒壯志難酬地從市一機退休後,呆家裡謝絕其他公司發揮預熱的邀請,包括騰飛公司的邀請,想好好安排晚年生活。可是門庭靜心靜才一年,便開始「賊心不死」,回想起工作時候遇到的一些難題,開始技癢難忍。他目前想到一種數控機床刀片的打磨再利用,越想越開心,簡直比做遊戲還好玩。

  目前國產刀片因為材質不好,雖然價格低廉,可是物並不美,連續用上五個小時就影響精度,一般公司為了操作連貫,寧可選用十倍價格的國外產刀片。可是如此昂貴的非國產刀片卻是因為打磨技術難以掌握,用過一次就得作廢。汪總退休在家一直在想如何解決這個刀片打磨再利用的問題,他想到幾個辦法,可是需要通過實踐操作來設法驗證。他當然可以回去市一機,在那兒他餘威猶在,只要帶著問題過去,自己翹著腳看徒子徒孫替他操作就行,可問題是市一機的老闆未必看得上這種小小的在汪總眼裡是很可愛的革新改造,他這麼做得偷偷摸摸回市一機如做地下工作。他心裡不爽,思來想去找到柳鈞。果然,柳鈞一聽就表態,行。

  可是汪總卻是彆扭,謹慎地問:「小柳,你別是看我老面子勉強答應吧。這事兒我只是好玩,你別勉強。我們退休人士玩玩的前提是不影響你們年輕人正常工作。」

  柳鈞笑道:「不會,汪總您提的這個改造,是我曾經想過,可是沒深入的,但毫無疑問,這個改造有意思。」

  「哦,那麼你先告訴我,有意思在哪裡。」

  崔冰冰最近很忙,卻忙得錶帶漸緊,反而胖了,她讓柳鈞把以前取下的一節接回去,因此柳鈞是開著免提接聽汪總電話,兩手擺弄崔冰冰的錶帶。崔冰冰一聽電話裡的老頭求柳鈞辦事,卻得拷問清楚了才肯答應被幫忙,態度是吊著賣的樣子,心裡覺得好玩,更是豎起耳朵旁聽。

  「整個大市需要用到這種刀片的機床有423台,我們保守算它是400台。一台機床每年需要用到200-250塊片刀片,全市就要用80000-100000片刀片。只要解決刀片打磨問題,即使只是可以回用一次,便可以少花四、五百萬的進口刀片費用。但我看理論上可以修復回用的次數不會少於三次。其實,節省的錢著落到每一家公司每一台機床,看似並不會對成本有太多影響,可是革新改造不能單純用金錢成本來衡量,有些事,就像我們做排污,都是良心活。可也不完全是良心活,汪總的這個設想更多工作是加工曲線的計算,你需要投入很多時間做計算,但我只要花費兩台機床一年可節省的刀片費用就行。這是筆划算的生意。」

  「好,你這態度很實在,有你這麼想,我老頭子磨磨蹭蹭好長時間拿不出成果,你就不會嫌棄我,迫我半途而廢。我明天會自己去你廠裡,你自己不用去,只要給我打好招呼就行。嘿嘿,我自己改裝了一輛花兩萬塊錢買的二手桑塔納,非常好用,明天開去給你瞧。」

  崔冰冰見柳鈞結束通話,好奇地道:「嘔耶,這老先生比你一把刀老丈人還牛啊。」

  「汪總的牛,那可真是不比一把刀差,我小時候幾乎懂事起就知道他的名字。不僅技術好,做人也有品格。當年有造反派要鬥他,結果不僅全市許多工人聯合起來保護他,連請他修過漁輪的漁民和他支農下鄉修過打稻機抽水機的農民也聞風趕來與造反派對峙,好多業內人士見他得這樣的……」柳鈞起身,做出一個俯首帖耳的姿勢。

  崔冰冰摸摸自己的臉,「你老婆看上去是不是挺容易騙的?怎麼到處是默默無聞的大神?」

  柳鈞揮揮拳頭,「汪總是那種老家族出身,為人很有古風,老市一機的一半江山是他做出來,市一機不少老人是他徒子徒孫,他一是不捨得走,其實我早邀請過他;二是他仗義,現在加工技術日新月異,市一機新開車間完全排斥那幫老工人,那幫老工人淘汰很快,他得想方設法讓那幫老工人在市一機有事情做。他就是這麼個人,以前他也很提攜我。他現在想來我公司做試驗,我求之不得,你看,他一出手就是傳統工藝中最難最費時又最不起眼最不招老闆待見的,這種人才是真技術人。」

  「你也是老闆呢,對你有什麼好處嗎?高興成那樣。」

  「傳道,老汪腦袋裡的寶藏太豐富了,我們很多年輕技術人員缺的是傳統機械實踐經驗;我還指望他在我這兒留住了……阿彌陀佛,上帝保佑。」他說著將收拾好的手錶遞給崔冰冰。「我看會兒東東走私給我的近期經濟研究報告,今晚不跟你搶浴室。」

  催冰冰一聽就知道是好東西,立即扔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擠坐到單人沙發上一起看。柳鈞打開活頁看到報告署名,先笑了,此人他認識,東東帶來一起吃過飯,是他高中校友,大他兩屆,目前幾乎是申寶田的副手。此人出手,當然不會是凡品。然而一份常規的月度經濟報告卻要申寶田的副手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做,這其中已經可以嗅到一點兒不同尋常的意味。

  高人出手,果然不同凡響。報告從國際形勢開始說起,環環相扣地說到國內形勢,又說到地方土政策在這兩個月裡面的響動與國內國際形勢的關聯,因此對集團三大板塊的影響,以及集團公司的應對提議。看完,崔冰冰點頭,「不錯,很系統。這個人你應該去挖來。」

  「挖不來,我只吸引技術人員,他志向更遠,有點兒像董總。」柳鈞一拍腦袋,「思路,他的思路很不錯。我也會,我建立一個更明確的關聯圖。老婆,我申請熬夜。」

  「一起熬,我先去煮個宵夜,你開始做。」等崔冰冰做兩碗青菜香菇面來,依稀聽柳鈞在念念叨叨什麼,她湊近一聽,原來是在自吹自擂,「誒喲,記性真是一流,年初的事件還記得清清楚楚,天才。」「誒喲,這邏輯水平,無可匹敵,天才。」「誒喲,不就是幾個數字嗎,腦袋有料,天才。」崔冰冰湊過去一瞧,電腦屏幕上已經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柳鈞正在往裡面填空。崔冰冰坐下,連線GOOGLE,替柳鈞查漏補缺。可是,隨著信息越積越多,電腦屏幕呈現一團亂麻。淩晨兩點,面紅耳赤的柳鈞蠻橫地將正好好運轉的電腦電源一拔,一臉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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