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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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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鈞老老實實地說:「餘珊珊應該早知我不會赴宴,我還在納悶她為什麼給我寄喜帖呢。」 申華東眼珠子一轉,疑惑地道:「肯定是找了個金龜婿,很拿得出手的那種,示威吧,嘿,無聊得緊。」申華東想了想,又道:「難道我們追求她一次,就得對她終生負責到底?那麼你我負責那天大喜日子敲鑼打鼓地幫她辭舊迎新,到時候看誰更尷尬。呵呵。」 柳鈞不願接腔,轉了話題,「你怎麼帶我走後門?太繞了,前門又沒在修路。」 「前門有個瘋子等著砸我的車。那瘋子以前是市一機正式工,市一機還是國企時候停薪留職,現在忽然想回來上班,人事當然不同意,那瘋子就鬧到我辦公室,揚言他既然當年沒將檔案轉出去,我們現在也無權將他的檔案轉送到勞動局,我們得對他負責到底。問題是法務一查,發現還真被那瘋子鑽了法律空子。我只好避著走,心裡真是咬牙切齒想幹一票違法亂紀的狠事啊。」 「你這不算什麼,對方最多給你造成一些不便。我以前一個員工偷圖紙,被我設法抓了送去坐牢,他坐牢期間他老婆帶著兒子跑了,他老娘走投無路跳河自殺,他一出獄就找我,威脅說他這輩子被我害了,他現在是亡命之徒,我要麼給五十萬了結此事,要麼等著挨悶棍。你說這是什麼事,才剛按下我爸車胎被戳那頭,又來了一個更要命的。你爸做了那麼多年企業,有沒有人找上門?」 「怎麼沒有,我還記得小時候有陣子好幾個人吃睡都賴在我家,現在我爸地位超然,底層有糾紛不大會找上他,輪到我挨槍子兒。前陣子我們開除一個好吃懶做的清潔工,結果清潔工她爸打上門來,正好我出門經過門衛,那人操起凳子就飛過來,我幸虧跟著你學拳腳了,要不然出人命。還有質檢跟車間打架,整個大車間的械鬥。說起來,咱什麼沒見識過,這兩年大風大浪全經歷了。」 「哎喲,全武行,車間遍地冷兵器,我那兒也鬧過這麼一出,才夏天的事兒,我那時候不是狠抓質量嗎,我至今半夜三更回想起來還心有餘悸,一測血壓准超標。我那天搶了一根螺紋鋼撬棍進去勸架,撬棍一頭尖嘴,一頭鴨嘴,近一人長,真要出手,准一手一條人命。事後他們說我那次紅了眼,真象要殺人,他們就怵了。至於每天的小打小鬧,唉,我現在已經麻木了。我現在修煉到可以麻木不仁地途徑吵架鬥毆現場而不出手,只打電話給當事人的直系上司,讓他們順序處置,得道了吧。」 「你知道我爸怎麼說,他說等哪天我修煉到聽說車間出了人命依然面不改色安坐如山,我才可以回集團上班。他說人做到一定層次上,拼的已經不是腦力,那層次的人都差不多聰明,而是比耐力,看誰更沉得住氣,沉得住氣的人才能思慮周詳,少出紕漏。我目前還做不到,我還喜歡真心實意地拍案而起,而不是裝腔作勢拍給別人看。」 柳鈞聞言,頓如醍醐灌頂,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想想最近因談判而頻繁接觸的申寶田,想想他一直視作偶像的宋運輝,再想想自己這幾年走過的坎坷,以及性格的前後變化,他心中千言萬語,卻只吐出四個字,「原來如此」。再回首,只覺得心胸開闊,因公司雜務繁瑣積鬱胸口多年的悶氣似乎在雲淡風清。他現在唯有佩服他爸,當初哪來那麼大膽魄,讓他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獨挑大樑,換他可不敢,他只會學申寶田,先發配兒子做一方諸侯歷練幾年再說。 而楊邐的喜帖則是約請吃飯,見面遞交。雖然婚禮之前準備工作繁忙,可楊邐竟然撥出一晚上時間,單獨與柳鈞吃飯。飯店由楊邐選擇,柳鈞先到,進去包廂,往窗外一看,正好面對著楊巡正在造的五星級酒店。淡淡夜色中,只見體量龐大的裙樓,與巍峨聳立的主樓,柳鈞即使不是建築業從業人士,也能從中見識到楊巡的實力。他在心中歎了一聲氣,將窗簾拉上。 楊邐穿一件真絲吊帶連衣裙,外罩西裝短外套,配一串滾圓的白色珍珠項鍊,既嫵媚又幹練。楊邐心知柳鈞不可能去參加她的婚禮,故拿來喜糖,今天就送了柳鈞。柳鈞也掏出賀禮,一套SKII禮盒,乃臨時抱佛腳,讓他爸從上海寄來。 「同一樓層的鄰居,竟然事先不知道一點兒信息,你保密工作做得忒好。」柳鈞替楊邐拉開座椅,「新郎官呢?等新郎官來了再點菜吧。」 「他不會來,他在新房盯著打掃呢。看看我們的婚紗照。」 柳鈞心裡生出一絲狐疑,接婚紗照翻看,見新郎官是個健壯的青年,與楊邐站一起,顯得稚嫩。倒不是年齡上有差別,而是神情上,一望而知的單純。看看對面老練點菜的楊邐,再看看婚紗照上的新郎,柳鈞更是心生詫異。 楊邐早已感覺到,爽快地笑道:「有話直說便是,藏藏掖掖做什麼。我家新郎官性情陽光,心胸坦蕩,懂得體恤家人,尤其難得是做一手好菜,多好。找丈夫嘛,又不是找情人,人好才是第一位。」 柳鈞開始還真信了,可楊邐越往詳細解說,他越懷疑,但他剛決定學習見怪不怪,就微笑道:「這話說得很有道理,人品好最要緊。最近忙什麼?賓館籌建是個大工程吧。邊打邊學?」 「我熟悉五星級賓館運作,現在的主要工作還不是具體事務,而是洽談酒店管理公司。原先我們談的是香格里拉,但現在看來香格里拉條件太苛刻,準備多談幾家。嗯,市里剛劃出一片地做科技園區,我前兒過去看了一下規劃,你倒是動作麻利,比我還快一步啊。你看中的那塊地兩面環水,風景極好,唯獨對岸一座寺廟大煞風景。準備搞開發嗎?」 「搞什麼開發,我老老實實做實業。公司規模擴張,原先的土地已經不夠用,正打算把研發中心遷出來。那塊地風景不錯,適合規劃一個可以安靜思考的環境。而且科技園區離市區近,方便工程師們的生活。你也看中那塊地?」 「不,既然你還沒付款,我實話告訴你。本地老話有說,廟前窮,廟後富,廟左廟右多寡婦。那塊地正處廟前,風水大忌。否則你想,那麼好的地段,哪兒輪得到你打主意。怎麼樣,我是不是很俗?呵呵,近年看地多,接觸的都是這方面的知識,想不知道都難。對於寺廟,我可以無神論,可是我的客戶們會用腳投票,我不得不考慮周詳。」 柳鈞聽了啞然失笑,「我說呢,我說呢,我一眼看中的地塊怎麼沒人跟我競爭。不過我無所謂,我準備在那兒搞純研發,與客戶無關。太好玩了,真想不到你這樣的人還懂得這種東西。」 楊邐小心地看著柳鈞笑得心無芥蒂,而不是嘲笑,才放心地笑道:「沒辦法,吃飯家什,不得不知。不過我得提醒你,那塊地未來升值潛力就差了,年代不同啦,拆廟的運動可能不會再來。」看到柳鈞心悅誠服地點頭,楊邐心裡歡喜,「其實這種事我以前也挺排斥,你知道我為什麼熟悉五星級酒店嗎?以前……我們這一代算是看著瓊瑤長大的……」 「我看古龍。」 「都是充滿夢想的文字。那個時候,我嚮往看不見的階層,看不見的生活,那個時候五星級酒店是最佳也是唯一的窗口,我好不容易爭取到五星酒店工作的機會。看不見的階層……唉……我大嫂就比我明白得早,我最遲鈍,最近才明白一個道理,草根出身的人,心裡永遠是野火燒不盡的草根。」 柳鈞聽得莫名其妙,「我國改革開放二十幾年,真正好日子才不到二十年,可以說遍地都是草根,不要在意。」 「不,人與人是不一樣的,那是一種境界,自出生便已註定起步的軌道是哪一條,就像田徑場上的跑道,你站哪圈就跑哪圈,踩線是要遭處罰的,甚至取消比賽資格。我卻至此才弄明白。」 柳鈞更加一頭霧水,「人生與跑道沒有可比性。雖然人定不可能勝天,可是……」 「那是因為你一直占著內圈跑步,你看不到外圈的艱辛。」 「我認為這是心魔,你看你大嫂,不是快快樂樂地積極生活著?」 「她比我看得明白,現在一個人在波士頓撫養一雙兒女,對我大哥大撒把,我大哥反而敬重她。她很有智慧,一個人將生活安排得極好,照顧孩子之外,還可以攻讀會計碩士課程。啊對,其實就是心魔,放下一顆心,外面天高地遠。」 柳鈞陪著楊邐喝酒,聽楊邐不著邊際地扯得原來越跳躍,愈發感覺這頓飯不簡單,楊邐似乎真有心魔。一瓶紅酒,楊邐喝了大半,酒盡時候,楊邐忽然問一句:「柳鈞,你有沒想過報復我大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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