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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


  「所以你看,只要是我們都看好的,准沒錯。現在我有些猶豫不決……」錢宏明跟柳鈞詳解這幾天來的形勢變化,他又有多少下單,還有多少剩餘資金可以操作,而眼下國際形勢表明,資源市場短期內顯然波動挺大,可期貨不是股票,期貨喜歡的是波動,有風險才有回報,關鍵是怎麼走好每一步,以免已經進場的資金虧本,盡力在波動中好好一搏。

  「眼下小虧,別擔心。不會沒希望。」柳鈞看著後續數據,盡力安慰將全部身家壓進去的好友。

  「擔心有一點兒,但不大。不過今天看著收益漸漸收窄,直至小虧,我仿佛從那個時候才真正意識到,我們已經不是玩模擬,而是真刀真槍。刀刀割肉,非常考驗意志力。幸好你出關了。」

  柳鈞責無旁貸,即便不想贏利,眼下也得先幫朋友脫困。兩人在錢宏明的辦公室裡討論至深夜。結束時候柳鈞才發現他的體力快撐不住,而且他那邊還有大學的教授和陪同的同學忘了接待。他不得不趕回賓館,不敢打攪老師,只能找同學陪個不是,出來後被他爸埋怨得差點瘋掉。

  不過無論如何,研討會總算是順利結束了,結束後各方的反饋都不錯,看起來高新技術企業認定有望。柳鈞終於可以喘一口氣,專心研究期市波動。他也將一部分騰飛的流動資金補充進去。騰飛的流動資金本就緊張,這麼一抽血,日常運作便有些捉襟見肘。但是柳鈞想,很快,他會以期貨所得反哺騰飛。但騰飛上下的知情人開始怨聲載道,工作認真的得不到嘉獎,工作鬆散的得不到懲罰,整套管理體系仿佛方向盤失靈的汽車,走得漫無目的。

  終於有人敲開柳鈞的門,竟然是孫工與廖工這對冤家結伴而來。他們兩個不等柳鈞說話,就自說自話地坐到柳鈞對面,眼光不再平靜,仿佛壓抑著憤怒。

  「我們強行阻止車間開工,動用的是廠規第五條,我們認為柳總簽發的工藝不對,我以研發中心名義強制車間停工。」

  「這個產品是我負責研發,敲定工藝的時候我正病假,原以為有柳總在,我只要安心養病,這種小問題柳總洞若觀火。」廖工將手中工藝交給柳鈞看,「紅線劃出那道工序,柳總請看,這麼走捷徑,強行加工產生的應力怎麼辦,等著交付的時候部件開裂?」

  「這麼顯而易見的錯誤,絕不應該出在一個從業十年的高工身上,唯一解釋只有:不認真!」

  兩個高工你一言我一語,基本上不留情面,批的都是柳鈞以往一直重點狠抓的條目:不認真。柳鈞簡直是無地自容。起先,兩位高工的批評對事不對人,講的都是技術有關的問題,因此句句一針見血,打得柳鈞體無完膚。但是孫工後來見柳鈞老闆臉色通紅,就安撫了一句,「柳總應該不會是不小心犯這種低級錯誤,但是我看你最近住公司的時間多,按說不會有太多分心的家務事,不過你年輕人……」

  「我最近在幫朋友做一個項目,投入的精力非常大,很多高數計算。」柳鈞連忙踩刹車,免得他們懷疑他色迷心竅,酒色過度。「對不起,工作中大大分心了,害廖工提前結束病假趕回來。我很快改進。」

  「我們倚老賣老,索性多說一句,柳總,這幾個月……公司在嚴重退步,質量上退步,生產上退步,管理上更退步。還有資金,下面車間已經好幾次為流動資金斷檔停炊了,太動搖軍心。到底怎麼回事啊,不能再這樣了,你不心疼我們心疼,你不能讓我們下面做事的越做越失去指望啊。」廖工雖然平時話不多,可真說起來,都是掏心挖肺的話。

  「柳總,春節後你一直沒給我們中心開會討論新的研發方向。我已經兩次書面提醒,不知道柳總看見沒有。」

  「柳總,我這人一向有什麼說什麼,心裡藏不住話。你老闆三心兩意,我們該怎麼辦?我們都是做事的人,不想吃閒飯。」廖工說到這兒,下面挨了孫工一腳。廖工也一想不對,這不是明目張膽地造反嗎,趕緊閉嘴。

  §第83章

  兩位高工盯著柳鈞將工藝改過來,重新簽字,才拿走告辭。柳鈞被教育得像個小學生。但兩位高工不放心,又偷偷一個電話打給太上皇柳石堂。柳石堂還以為兒子老大不小內分泌不平衡,竭力婉轉勸說兒子有必要忙裡偷閒享受生活,不能一心撲在工作上。柳鈞倒是沒想到是有人通報了南轅北轍的爸爸,他給他爸弄得哭笑不得。這麼多人提醒,柳鈞意識到他應該合理安排時間,不能太沉迷期貨。

  柳鈞幾乎是左手斬右手地克制上網時間,這個過程很痛苦,就像幾年前戒煙一樣,有一根神經根本不聽他的指揮,放肆而妖孽地自說自話。而且還有錢宏明三不五時地跟他來一個熱線,就像有人硬塞給戒煙的人一根好煙,柳鈞經常為此破戒,打開電腦。終於,連年輕而膽小的會計也找上柳鈞,告訴他這個月的辦公費用即將超過硬杠子,問柳鈞有幾筆等待付款的支出要不要收回。如果不收回,超出部分需要另外走一套財務簽字程序,才可以入賬。

  公司的財務都是柳鈞一支筆簽名,他認為自己一向把關嚴格,怎麼可能一個月多出好幾筆超支的,他心裡有些懷疑,就讓財務拿最近三個月的賬簿和憑證來查。查賬說簡單也簡單,只要在電腦上做一個表格,一個月發生的費用全部列出,下個月有類似費用就列在一行,對比之下,一目了然。對比,最說明問題。顯而易見,一個月比一個月,不僅支出項目增加,單項支出額度也逐月提高。柳鈞越來越覺得問題嚴重,這幾個月他的把關似乎越來越松。

  但查賬期間,錢宏明一個電話打來,彙報今天戰況。兩人將被杠杆放大的資金幾十萬、幾百萬地一議論,柳鈞再回頭看憑證上幾十、幾百、幾千的小支出,心裡很有點不耐煩。礙於對面坐著被他拉住加班的小會計,他只有繼續對賬。等心情慢慢平靜,柳鈞忽然驚悚回顧,錢宏明來電的一前一後,他的心態出大問題了。製造企業的工作必須擁有按部就班細碎耐心至極的心態,期貨操作則是不同,在期貨市場,隨著資金的杠杆放大,人的貪欲、情緒等也成倍放大。而現實表明,他柳鈞顯然是做不到在兩種心態之間遊刃有餘地切換。這就是三個月來費用逐月增加的原因。因此他面對的問題不是減少關注期貨的時間,而是面臨兩種選擇,選擇一心一意做期貨,還是選擇一心一意做製造企業。

  當千頭萬緒提煉成非此即彼的選擇時,柳鈞沒有猶豫,即使心中抱有很大遺憾,他毅然決然地選擇了製造企業。他自嘲地心說,啊,錢不是最重要的,人生需要有追求。

  與財務一起查完帳,柳鈞就電告錢宏明,今天開始他退出,絕不回頭。原因只有一個,繼續炒期貨,他的公司不出三個月會垮掉。唯有斬草除根,柳鈞才能戒掉所有的癮。

  一夜睡過,柳鈞回首做期貨的那幾個月,真如鬼迷心竅,他仿若忽然清醒。他是亞當·斯密的信徒,他一向認定唯有製造才創造價值,製造財富,因此他將製造和科研奉為他的信仰。可前幾個月,他竟將寶貴的時間貢獻給賭博一樣的所謂金融事業。那幾個月,他幾乎早上睜開眼就打開電腦,先看全世界行情變化,晚上閉上眼睛前最後一件事,一定是關掉電腦。他是真的荒廢了騰飛的工作。柳鈞深信,這幾個月裡,不會僅僅辦公費用出問題,一定還有更多憑證渾水摸魚。

  而他首先要做的不是亡羊補牢,而是于上班時間全心投入抓生產抓質量。果然,不出所料,抽檢成品庫產品的質量合格率並不是百分百。有些鑄件竟是出現肉眼可見的砂眼,也被魚目混珠當作成品。至於原因,無非是質檢高抬貴手,車間少扣廢品率獎。這幾天,一口氣查出好多問題,包括產品質量的,包括管理程序的,處罰單開了一疊,光是激光打印機就運作了近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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