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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夜晚的家宴上,錢宏明看到柳鈞的臉色,驚住了,即使柳鈞上回遇襲時候的臉色都沒今天的差,他從小到大都沒見柳鈞臉色這麼難堪。柳鈞整個人瘦得顴骨凸起,燈光打下來,顴骨下面兩團陰影,更是顯得已經晦暗的臉色更加慘淡。錢宏明即使出差大半個中國,為了節省開支經常夜晚宿在馳往下一個目的地的火車臥鋪上,他的臉色都沒柳鈞的差。他都顧不得吃飯,拉住柳鈞問為什麼。

  柳鈞告訴好友,他現在連牛排都沒興趣,因為口腔裡此起彼伏的潰瘍,搞得他吃飯非常痛苦。他將這幾個月來心裡的不快一一向好友傾述。兩人邊喝邊吃,一會兒嘉麗放孩子睡覺,也加入進來,但她沒法學錢宏明隨時可以插話,或安慰,或點評,或出主意,她沒那麼多的經驗,可是她能感受柳鈞的心亂如麻,感受到柳鈞肩上如山的壓力。柳鈞這一戰若是敗了,雖然憑他本事多的是地方吃飯,而且依然會混得很好,可是,柳鈞的驕傲呢?

  錢宏明與妻子心意相通,他總是調動他心中強大的數據庫來引經據典地告訴柳鈞,這很正常,還有誰誰誰也遇到類似情況,當時更慘,柳鈞已經算是解決得很好。等等。

  柳鈞在好友的安撫寬解下,情緒恢復了一點,他吃完飯就告辭了,他還得去爸爸那兒,將自己新的計劃拿去與爸爸商量可行不可行。嘉麗將一鍋本開燉給錢宏明喝的綠豆蓮子百合湯交給柳鈞拿走,讓柳鈞清清火氣。

  等柳鈞一走,錢宏明就跟嘉麗道:「你看柳鈞眼睛凹陷得……都……我都不忍看他。回國一年他快耗盡自己,他太認真了。」

  「你有沒有辦法幫幫他,幫他找人,或者找錢……對了,他說他最愁的是兩樣,一是市場,而是啟動資金。」

  「你說,這兩樣我幫得上嗎?我可以幫他做外銷代理,可以做得讓他不操一絲的心,其他,我全外行。」

  「宏明,你是最能幹的,你想想還有哪位朋友能幫上忙。」

  「如果是其他的忙,或許能托朋友,可是錢和市場,這是誰都想抓在手裡才甘心的東西,誰肯伸手相幫。」

  但是錢宏明否定了嘉麗,卻否定不了自己滑向雷區的步伐。是的,那是雷區,是一處游走於法律邊緣的雷區。可越是危險的地方,越是金礦的所在。自打那次與柳鈞解說進口貿易中信用證的始末,柳鈞的脫口而出提醒了他,他此後每每一有機會,或者說是有意製造機會,向金融界人士請教,他只要有空,就在心裡密密地完善所有的操作步驟。他為所有的設想傾倒,可是他不敢走出哪怕是一步。因為那是雷區,是個如果銀行認真查一下就能引爆的雷區。他自從打通操作程序的仁督兩脈之後,一直忐忑地提醒自己不要再去想那雷區中的金礦,那是玩命,命沒了要金子何用。

  但今晚柳鈞的神色讓他心痛,他比嘉麗更想幫柳鈞,可是他又能幫到什麼。嘉麗說得沒錯,只有市場和金錢。

  錢宏明內心劇烈地動搖,不知不覺走進女兒的房間裡。小小的女兒躺在小碎花的被子下面,臉色紅潤,無憂無慮。女兒出生之前,他們都不知道孩子是什麼性別,一直商議不下孩子的大名小名,他們覺得自己的孩子是如此獨一無二,說什麼都得有個最別致最美麗的名字。一直到孩子生下來,是個女兒,第一天裹著孩子的是一塊小碎花的棉布,小碎花簇擁之下,他們的女兒怎麼看怎麼好看。嘉麗忽然提議,就叫小碎花吧。於是他們家開始塞滿小碎花的布藝。小碎花出生前買的外套如果是純色的,嘉麗也會拿起畫筆用丙烯顏料精心地畫上小小花朵。錢宏明本想用女兒來阻止自己滑開去的腳步,可是女兒紅潤的連卻總是提醒他想到柳鈞乾枯的瘦臉,他都沒法將柳鈞的兩團顴骨從眼前抹去。

  錢宏明離開小碎花的房間,獨自站在陽臺發了半天呆,終於下定決心。他一定得幫幫柳鈞。

  柳鈞則是在這個春風輕撫的夜晚,來到爸爸的家裡。爸爸不在,不過他只要一個電話,爸爸就十萬火急趕回來了。柳鈞告訴爸爸他的新計劃,他準備安裝一台設備,啟用一台設備,絕不讓設備閒置半分鐘,哪怕是讓設備做外加工。他讓爸爸重新出山,尋找新設備可以完成的加工。他畫個表格給爸爸,什麼設備,可以加工什麼,可以達到什麼精度,加工成本大概是多少,什麼時間可以啟用。他讓爸爸照著表格尋找業務,多少難的都可以拿下,需要設計的也可以拿下,只要有業務,唯一要求是價格不能平易近人。

  柳石堂聽著兒子的計劃,看著兒子的臉色,他等兒子說完,將計劃翻一個面,用手掌壓住,「阿鈞,你不能逼死自己,你會累死。」

  「爸你放心,我不會累死,我年輕,身體好,睡一覺什麼問題都解決。但我會羞愧而死。」

  柳石堂不吭聲,起身去翻出一面鏡子,遞到兒子面前,「你看看你的臉。你別逼自己,爸爸早知道你的錢會不夠,我早想好了,我們還有三處房子,都是沒抵押的。我還可以憑我老臉借點兒錢,只要利息稍微高點兒,我已經跟朋友在談了。辦法是人想出來,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可爸爸只有你一個兒子。你得給我好好的。」

  「爸爸……原來已經知道?」

  「你以為爸爸是吃素的。但爸爸這不是總跟不上你的思路嗎,只能放手讓你自己發展。阿鈞,你聽話。你放心,你只要把騰飛搞得能運作了,我們只要有騰飛這個殼子在,前面都是路。」柳石堂說到這兒,又想到兒子需要清火,連忙叫出新保姆,讓想想有什麼清火的食物,趕緊拿高壓鍋吹出來。

  柳鈞道:「宏明已經給我一鍋綠豆蓮子百合湯,夠我吃兩天,第三天再說吧。」

  柳石堂眼睛眯了一下,不再接話。但一等兒子離家回公司,他就將兒子剛描給他的計劃翻過來看。他在心中痛苦地抉擇,要不要照兒子計劃的去做。

  §第44章

  可是柳石堂知道,其實他跟兒子一樣,也沒有選擇。他再心疼兒子,最終還得照著兒子說的去做。

  柳石堂對市場需要什麼,哪兒有針對的市場,可謂輕車熟路。他以前就知道有些模具的加工精度要求非常高,他以前都是望洋興嘆,他的老機床吃不消。可而今不同了,騰飛有好機床,又有他兒子。他只要找准地方,跟人一說,我家有什麼什麼型號的機床,順手將說明書複印件奉上,對方都是業內人,一聽就心領神會,跟著他來騰飛踩點。然後只要跟他兒子一談,所謂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沒有,生意沒有不成的,唯一需要扯皮的只有價格,因為兒子要求預付款,和交貨時候的一手交現錢一手交貨。可正是因為有好床子的大多數是大企業,大企業一般不肯屈就做沒幾件的小加工,騰飛的加工價格要求即使偏高,也總有幾家咬牙認了。

  柳鈞將這種加工的機會當作對新人的培訓。由市一機挖來的員工傳幫帶,其他的基本工從中學習操作中最基本的知識。有些知識跟他們上課再多次,可因為程序死條規繁多,每個新人還未必記得住,可是只要現場一看,再與所學一對照,程序就活了。於是,加工方便看到他們的零部件在騰飛受到每一個人如珠如寶地對待。最後到手,拆開嚴密包裝,揭開油紙,裡面是光潔的表面,尺寸絕對符合圖紙不說,部件還絕無氧化。

  這些人,毫無疑問地成了回頭客。

  凡事開頭難,找最先三個客戶的時候,柳石堂需要磨嘴皮子,到後來,他只要搬出一句:某某已經在我那兒加工過,你問問他們往後還會不會去我那兒。而且有些客戶的同行得知誰家的產品水準忽然提高,在某個要求苛刻的競標中一舉獲勝,他們不免會四處打聽那家使了什麼獨門暗器。於是,漸漸地,開始有客戶自己找上門來尋求加工。口碑,要的就是使用者的口口相傳。一傳十,十傳百,比自吹自擂有效得多。

  不僅如此,因為客戶對騰飛進口機床的讚美,和對騰飛嚴格加工工藝的欣賞,讓那些一直被柳鈞鼓動,卻心中到底是將信將疑的員工在心底內生出自覺的驕傲。這種驕傲,成為騰飛最大的向心力和凝聚力。再多宣傳,都不如眼見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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